仙女姐姐

乡村爱情故事(全)

苏晴安。:

>>暴躁帅气农民攻X勤奋善良大学生受


>>预警预警OOC预警。全文完结4w3。


>>农业相关全是我瞎掰的。千万别考证爱你们么么哒。


000.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001.


王俊凯第一次看到王源的时候,是九月里自家的田垄上。


王源当时穿着些许被染上灰尘的白衬衫,脸色疲惫,却仍然带着腼腆的微笑。


王俊凯刚刚翻了一遍地,浇了一遍水,胶鞋和卷起裤腿的军绿色长裤下端溅满了泥点子,麦色的脖颈被太阳晒得通红,出了一身淋漓的大汗。


“什么意思。”


王俊凯把锄头立好,看了一眼王源,又看了一眼旁边穿着廉价西装打着领结的老村长,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这孩子,合着我刚才叽里咕噜地说了那么多你当我放屁是吧!”


西装革履的村长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拍了一下王俊凯,在他被晒红的脖子上拍出了一个略浅的红手印,刚刚一拍完,沾着王俊凯脖子上的汗水,村长殷切地一把抓住王源的胳膊,把他扯过来,重新开始了一轮刚才进行过的介绍。


“这是市里面来的大学生,叫王源,学农业的,今年大三了,别人主动申请来我们这个穷山卡卡实习,就是为了学真本领来的,这不,我给他安排了老丁他们家都不干,非要上赶着看你这靠山没水最不肥沃的两亩地儿,你丫偷着乐吧。”


官腔介绍一说完,村长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王俊凯身边,神神秘秘地跟他咬耳朵:“小王下来实习,学校考虑咱们村情况,都配的实打实的粮食和肉蛋奶,我看了那个分配,哎呀,可不少呢,本就想往你这边领,但是也不好磕碜人家才先说了老丁,还好是吧,自己要求过来了。你小子,哎呀有福气呢。”


一边忍着村长在自己耳朵边的絮絮叨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翻王源,王俊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王源长得白净好看,人又瘦,细皮嫩肉的,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能下地干活的样子。


什么补助粮肉蛋奶他不稀罕,就是烦养着一个弱不禁风,每天不是读书就是放屁的城里大少爷。


但是村长的面儿不能驳,他读高三那年父母惨死,一开始差点活不下来,全靠着村长夫妇的里外帮衬,才熬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所以哪怕心里再不舒服,王俊凯还是点了个头,冷冷笑道:“行,就让他跟着我,但是张叔,你知道我脾气大,习惯不好,这也不是针对他。能不能照顾好你这位大学生,不打包票, 他要是在我这儿待不下去要滚蛋,我不擦这个屁股。”


“行,行,你点个头,叔比什么都高兴。你是叔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最懂事了。这小王同志也很好嘛,不挑你这些条件的。”


哼,不挑,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一个不挑的法子。王俊凯捏着锄头柄,面无表情地看着田垄上的王源。


张村长没看到王俊凯的表情,只是见他点头点得这么痛快,立马健步如飞地窜上了田垄,笑着拍了拍王源的肩膀,指着王俊凯,说:“这就是我给你说的王俊凯,他比你大点儿,你就叫声哥吧,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有什么困难,随时欢迎跟我说。”


王源立马应声,恭恭敬敬地喊道:“哥。”


这小声音清新爽脆,像夏天里嚼进嘴巴里的薄荷,沁人心脾。


这一声喊得舒服,村长也笑了起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挤出两道褶子,又拍了拍王源——这王源,他的确是打心眼里的尊重和喜欢。


村长为了村务三不五十也要出去,读过书,了解过外面的一些事情,也知道王源这种重点大学的学生实习的地点多半都在城里,或者稍微远一点,也就是个挨着主城的县,舒舒服服的农家乐住着,每天下下田,挖挖土,写几篇报告就过去了。


像王源这样主动申请来这些种粮艰难的边穷山村,又主动申请去土地最贫瘠的人家里,扎扎实实地实地考察的学生,简直
是凤毛麟角。


把王源交给王俊凯,村长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哼着歌儿就走了。


王源不讲究地把旅行袋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想下田帮王俊凯,刚刚伸了一个脚下去,一把锄头就“咵”地锄进了他要落脚的地里——如果刚才放脚稍快一点,那锄的估计就不是地了。


“哥,你这……?”感受得到王俊凯身上的敌意,王源赶紧把脚收了回来,继续规规矩矩地站在田垄上。


“没我的准许,不准下我的地。”王俊凯平静地说着,把锄头从地里取出来,扛着就要往土地的另一头走。


王源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王俊凯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直截了当地劫了他的话头:“我这儿规矩就这样,不服气就滚,服气就自己个儿找个阴凉的地方歇着吧,现在没空带你回我家。”


王源看着王俊凯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也太不好相处了,实习工作,那可谓任重而道远啊。


002.


王俊凯果然没理王源,自顾自地锄了一下午的地,天边擦黑了,才收拾了一下,回去弄饭吃。临走也没招呼王源,还好王源看着他要回去了,连忙拽起包,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废话,坐了两三天的火车,又转客车,三轮,猪车,然后再扔在太阳底下晒上两三个小时,除非是健硕如牛,那随便是个人都会头晕眼花,手脚发软。


王源只觉得自己手上装了资料和换洗衣服的包有千斤重,勉强得不能再勉强了,才能提着跟上王俊凯。


王俊凯虽然走在前面,却也会不时回头看一眼王源有没有跟丢,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如果他跟丢自己于情于理都要出去找,他累了一天,只想回去吃点红薯饭,洗洗澡就上床睡觉,没别的精力分给找人了。


这一看,就看出端倪了。


瞧瞧这晃晃悠悠的小身板,扭来扭去地,这像是能够下田干活的人吗?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种大学生在想什么,来一趟老少边穷的山村,镀个金回去,更容易考研考博。


要镀金随便镀,但是老王家的地只有石头和土,没那个金给城里太子镀。


王俊凯看着他这个歪歪扭扭的身形,决定必须在两天之内,把王源赶出自己家门,让他屁滚尿流地求着村长换个门户。


心里一旦打定了主意,王俊凯的步伐就更快而稳健了,只是苦了他身后跟着的王源,气都要跟断了,才跟着他踏进了家门。


003.


王俊凯的家——很破。


黑夜里看不太清楚,王源勉强辨认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土木结构的建筑。


竹片削成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蔬菜,只有中间和向右两条小小窄窄的路,中间那条通向房子的门,向右那条通往一个窄小的房间。房子也不大,是个平房,应该也就是城里一套小户型的大小。


王俊凯带着王源进去,王源顾不上太多的礼节,一进门就把自己包赶紧放下,靠着门喘气。


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冒着小星星,可能撑不了多久就要晕了——他一边晕着喘气,一边打量着这个家,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尾对着一个门洞,索性连门都没安,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是一个厨房。


“晚上吃红薯饭,咸菜,你吃吗?”


王俊凯看着他一副没用的样子,有心想整他,却也懒得和病怏怏的小白脸计较,只是走进厨房拿了几个红薯出来,准备做晚饭——他家没冰箱,除了冬天,只能现吃现做。


王源的胃口都被这一通折腾早就弄没了,马上摇了摇头,礼貌地和王俊凯打商量:“哥,我可能是中午吃多了,现在没什么胃口,能不能借一下你家的浴室,我想洗个澡,休息一下。麻烦你了。”


哦,中午吃多了是吧。


这句话塞在王俊凯耳朵里,那就成了一句赤果果的城里大学生无耻镀金之旅的炫耀,他懒得理王源,只是挥了挥手,往厨房里一指:“进门右转,热水器会用吧,你去洗吧。”


“谢谢哥!”折腾了这么几天旅程,王源觉得自己头发都硬了,听到能洗澡,忍不住高兴得连声道谢,从旅行包里取了洗和换的各类东西,就马上进了浴室。


王俊凯没兴趣管他在做什么,蹲在地上,取了一把旁边的麦秆扔进灶台里,开始给自己做饭。饭菜很快烧好,端出去的时候他晃了一眼王源敞开的旅行包,里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大部分的面积都被书本占了,最上面一本是《提高山区小麦产量的可行办法》。


扒拉着红薯米饭,王俊凯心不在焉地想着王源那本书,这么带着一摞书跋山涉水地过来,说镀金似乎也差了那么点意思,但是要他因此认同王源,那也是不可能的。


多半就是个稍微会努点力的镀金小人吧。


王俊凯吃完饭菜,给王源下了个定义,他端着自己吃好的碗去厨房收拾,刚好王源洗好澡,从淋浴间里出来。


王源客气道:“哥,你家的水真舒服。”


王俊凯唔了声,接着洗碗:“以后洗快点,水不要钱啊?”


确实不要钱,他家用的是水井,是拿泵压到水箱里才能用上热水器的那种。但是现在他的目标是把王源逼走,于是信口就
来,王俊凯一点也不带脸红的。


王源却楞在了那里,暗自后悔自己刚才因为洗得舒服,洗了太久——来之前他给自己做过很多次的心理建设,山村不比学校,和平村这样的地方,乡亲们甚至有些连吃饭都困难,所以自己去了一定不能添麻烦,一定不能增加别人的负担,然而这才刚开了个头,就增加王俊凯的负担了。


王源心里又懊悔又羞愧,转头离开了厨房。


王俊凯看着他颓败的背影,高兴得直哼哼,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碗洗干净放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装咸菜的碗放好,王源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个信封,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扯了一下王俊凯的衣角。


王俊凯穿着一件应该是白色的背心,白色的背心已经洗得发黄,有几个小孔散散地分布在上面。背心沾着今天下地的汗水和泥土,王源也不嫌弃,伸手就扯,把那个信封塞给王俊凯:“哥,对不起,我今天洗澡洗久了,我以后肯定会注意的。你别生气,这里面是我攒的一点钱,我生活费少,大学也没能攒下多少,你拿着,给家里的补贴补贴。”


说完这话,王源脸也红了,他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人,递钱这事把他臊得不行,但是刚才用多了王俊凯家的水,如果还装作不知情不弥补,这就比丢人更恶劣。


王俊凯也没想到王源会给他来这招,心态在惊讶和愤怒之间转了好几转,头顶的白炽灯因为这不稳的电压闪了闪,或许是错觉吧,他竟然觉得王源那张抬起头看他的小脸上写着说不清的真诚。


有那么,大概一秒钟的时间,王俊凯忽然觉得,王源也挺好的,不想赶他走了。


不过也就是一秒,一秒之后,他的思路又重新回归到:这钱不能拿,拿了怎么名正言顺地整他 上去了。


洗过碗的手还湿漉漉的,王俊凯举起他湿漉漉的手,推开王源递过来的信封,把头扭开,皱眉别扭地讲道:“把钱拿回去,再拿这种东西羞辱我,你就滚出我的房子永远别再回来了。”


“诶,哥……”王源还想在给,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王俊凯就像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从床下的塑料箱里挑出了自己的衣服,又冲进了洗澡间,一点说话的机会也不给王源留。


王源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信封出了厨房,悄悄咪咪地把钱放在了王俊凯的枕头下面。


004.


王俊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王源已经倒在他的床上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本书,书册被便利贴标注出了一堆不同的分栏,看上去书都厚了不少。


好机会,就从睡觉这个事儿开始整他。


洗澡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已经过去了,王俊凯走到床边,把他的书拿开到桌上摆好,这才拿脚踢了踢王源垂在床边的小腿。


“喂。”王俊凯抱臂,居高临下地喊王源。


王源刚才本想等王俊凯出来了再和他讲两句话,然而刚刚坐在床上,书还没翻上两页,他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最后干脆睡死在了王俊凯的床上,当王俊凯把他叫起来的时候,一瞬间,王源还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哥……”王源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把自己支撑起来坐好。


“喂,你睡床了,我睡哪儿?”王俊凯皱眉看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啊,这个家里就一张床,虽然两个男人挤挤也能挤得下,但是凭什么让受累接待自己的王俊凯又让出床呢。


王源撑着自己下了床,不好意思地赔笑:“哥,我刚才就是累了眯了一下,我打个地铺就睡吧。”


地上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将就打个地铺也可以,反正天气还热着,也冻不着。


王俊凯却不认同,哼一声,不满意道:“哪儿多余的棉被给你打地铺,这样吧,厨房里有麦秆堆,铺张床单凑合凑合,没问题吧。”


……好歹给了张床单。


福至心灵,王源看出了一点王俊凯是在整他的端倪,今日里第一次,他皱起了一点点的眉头,却又抿开一个微笑:“哥,我睡哪儿都没事儿,今晚休息好了,明天带我下地行吗?”


哟呵,这小屁孩子还敢和我讲条件了。王俊凯勾腰在床下给王源找了条床单,扔到他的怀里,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王源儿啊,你看看你刚刚才来,这几天先歇会儿,干嘛着急下地呢。快睡吧,你看刚才你都睡着了。哦对了,你要是觉得这里住宿条件不好,就去让张叔把你转回老丁家去,他家在村口盖了小楼,给你安排个单间妥妥的。”


这意思是要赶我走了。


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这位爷的王源忍不住把肩膀疲惫地垮了下来,懒得和他辩论,只是匆匆说了声晚安,便抱着那条床单进了厨房。


灶台边有一堆麦秆,堆得半人高,长度却不够,躺一个王源上去,还是得蜷着才能睡得下。


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是来实践的,不是来享福的,至少王俊凯没把自己扔菜园子里和小白菜共度良夜,那就别抱怨什么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让王俊凯允许自己下田。


王源默默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一边想着,一边把床单平整地铺在麦秆上面,自己又出去在行李里翻了两件衣服,一个做枕头,一个当被子,勉强凑合躺下睡了。


005.


这一夜睡得还行,蚊子多了一点,衣服裹紧一些也就没事了,加上王源是真的困极了,所以条件再艰难,他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直到王俊凯进来做饭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被他拿麦秆的动静吵醒。


刚一被吵醒,来不及洗个脸刷个牙,王源连忙跑到王俊凯的身边,要去拿他手上的麦秆,讨好地笑道:“哥,你起啦,我才做饭吧。”


“没事儿,洗脸刷牙坐着等吧,这灶台你用不惯。”王俊凯侧身轻轻一避,不让王源去拿他的麦秆。


“不会就学,哥,我都过来了,求您别把我当外人,家里地里能使唤上我的地方,您吩咐一声就是了,我不会的地方,做错的地方,您随便说我,我没事儿。”王源不愿意走,蹲在王俊凯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的一把小声音被软化的态度磨得糯糯的,听得人心里直发痒。


然而。


王俊凯对这种糖衣炮弹免疫力是很高的,他不再和王源费什么口舌,自顾自地生火做起了早餐。王源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好再说下去,只能跟在他身边看他操作,一边看一边记,准备下次有机会就好好发挥。


王俊凯一脸冷漠地从地上捡起几个红薯,拿水随意冲了两下,连着带泥巴的皮儿扔进锅里,又舀了一把米,拿水胡乱冲了两下,也没淘干净,就和洗米水一起丢入了锅中。


王源看着这一锅混着泥巴的饭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刚刚养起来的胃口,又给倒尽了。


王俊凯却像还没够似的,转身又从墙角拎过来几个裂口都开始腐烂的萝卜,切了缨子切成丝,拌点酱油辣椒油,便成了一道下饭的菜。


……这也,太不讲究了。王源有心阻止,然而他刚刚才想开口,就被王俊凯呛了回来:“干嘛,我家饭菜就这样,嫌不好吃自己去给村长说不在我家住了,老丁家顿顿猪肉白米饭,日子过得可好了。”


对于王俊凯这种一言不合就赶人的态度,王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昨天一见面到今天,他自认自己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啊,为什么王俊凯就这么看不惯他呢?


不敢和王俊凯回嘴,王源走到水龙头下洗脸,洗脸帕刚刚粘上王源的脸,他就突然地想起了他们两个昨晚的对话——王俊凯嫌弃他水用多了。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任谁也能看出来王俊凯家条件有多差,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就算学校补助一些米面,但水电气肯定是少不了,加上自己一个新手下地做事不牢靠,说不定也要影响王俊凯家里的收入,所以王俊凯不喜欢他,确实是情有可原。


这么考虑了一番,王源忽然就觉得,那锅泥水煮得红薯稀饭,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毕竟也是人家清早起来费力气费粮食做的, 自己不吃就添了一重浪费,所以哪怕就是硬撑着,也要把那碗泥水稀饭和凉拌烂菜吃到肚子里去。


于是等到王俊凯把泥水稀饭端上桌子的时候,王源二话没说,抽出筷子就西里呼噜地吃了一大碗下去,一边吃,一边夸自己的手艺好。


王俊凯吃着这碗有着泥土腥气的稀饭,觉得王源要么就是脑子被狗啃过,要么就是舌头被狗啃过——这玩意儿,怎么着都谈不上好吃吧?!


006.


这一天王俊凯还是不让他下地,王源也不气恼,只是负责起了两个水桶,一旦看见里面空了,马上挑起来跑去打满,下午的时候他觉得肚子不太舒服,跑到没人的地方解了几次手,却也没耽误他的挑水大业。


晚上回家还是泥水稀饭配凉拌烂菜,这一次王源就显得没有早上那么从容了,不过忙了一天累成狗,脸色除了疲倦就是疲倦,至于从不从容这一类的词汇,要想找出来,那可能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洗完澡后二人也没什么精力谈话,直接分头睡了,王源今天穿了件白色圆领T恤,王俊凯偶然瞥了一眼,仿佛看见里头的肩膀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猛然想起了今天摆在田垄上的两个水桶,心里颇不是滋味。


一边想着事情,睡觉也睡不踏实,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俊凯隐约听见一墙之隔的外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是院里厕所门开合的声响,反复了几次后,王俊凯终于躺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去外院。


外院一个人都没有,他静静地站了几分钟,厕所门又被推开, 王源从里面出来,一只手紧紧地掐着门扉,站也站不稳,刚走了两步就往下倒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王俊凯瞳孔皱缩,连忙跑过去蹲着,这才把王源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借着明亮的月光,王俊凯能看到他一张脸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涸起皮,透着死气的灰。


一把抓住王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水,冰凉得像个死人。


“我靠,王源,你没事吧,你能听见我吗?”王俊凯掐住王源的虎口用力,后者疼得一个瑟缩,勉力摇了摇头。


“哥……我没事儿,我就是有点肚子疼,你能不能替我烧壶开水,嘶……麻烦你了。”王源神志还是挺清醒的,心里不断想着不能给王俊凯添麻烦这件事情,想强迫自己站起来。但是这个晚上他跑了几十趟厕所,早就已经手脚无力,不然也不会刚才一出厕所就直接跪了。


“你……你肠胃不好怎么不告诉我。”王俊凯心里后悔惨了, 他是想把王源赶出来才做这种非人哉的饭菜,但是他只是想让王源知难而退!而不是想让王源生病,更不想让他这样奄奄一息!


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品尝过这样的内疚和恐惧,他连忙把王源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屋子里开着灯,更能让他看清楚王源脸色简直是苍白到泛着灰。


不敢耽误时间,先是按高中学过的知识做了一大杯盐水塞给王源,然后衣服也来不及换,马不停蹄地要出门借车。


王源在床上闭着眼睛,在他出门那一刻才惶恐地睁开眼睛,求到:“哥,你去哪儿?别把我放在你床上,我等会儿……等会儿弄脏你的床怎么办,你把我弄到厕所里面去吧。”


王俊凯,你瞧瞧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情!


王俊凯又急又气,最气的就是自己,怎么干出这么没种的事情,害得别人家好端端的孩子突然急病成这样。


一肚子的气没处发,他心里是着急,说话语气也气急败坏,听上去简直是和王源吵架的口气,冲道:“让你老老实实呆着,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床单脏了我洗,城里人就是穷讲究。”说完,便摔上门出去了。


王源苦笑着捂住肚子,庆幸刚才去了那么多次厕所,现在就是肚子里面绞痛得厉害,也没有再去的意思。


要是真的脏了王俊凯的床,他可能明天就只能效仿东瀛文化,在门外菜地里切腹自尽了。


007.


王俊凯连夜敲开村长的门,把他家的摩托车借了出来——村委卫生所距离这个村有五公里,要想及时赶过去,只能借助这个村里最快的交通工具。再拖久一点,他怕王源的情况会变得更加危险。


村长听说是王源出事儿了,连忙披衣起来给王俊凯拿车,又数了几张钱要给他,王俊凯懒得和他废话,蹬上摩托车就走。


举着钱的村长在风中凌乱,跳着脚骂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兔崽子,你要气死我啊!”


回家的时候王源又要求他抱去上了次厕所,王俊凯从自己床的最深处数出一沓钱揣进包里,又拿了件过冬的衣服出去——夜风太冷了,他不确定王源能不能受得了。


深夜的乡村没有灯光,王俊凯借来的摩托车前的大灯竭尽全力地为他们照亮前路,王源披着王俊凯拿出来的衣服,被王俊凯用两条裤子牢牢地捆在他的后背上,在剧烈的腹痛里感受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温暖。伸出双手抱住王俊凯的腰,王源在心里默读起了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感受到王源的动作,王俊凯又踩了一脚油门,轰鸣声大响,已经是飞速的摩托车这一刻更像是腾飞,在田野间飞了起来。


008.


“哥……辛苦你了。”刚刚吃了药,又吊上了生理盐水补液,王源疼得发灰的脸色终于好了些,也能顺利地和王俊凯交流了。


王源躺在病床上,日光灯下他略微汗湿的刘海贴在苍白的小脸上,让人看着特别的不是滋味。王俊凯无言以对,只能弄了杯糖温水过来给王源喝,医生借了个不锈钢的勺子给王俊凯,王俊凯喂王源一口,后者就乖乖地吞下,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看着王俊凯笑。


“……笑个屁。”王俊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理亏死了,又不想道歉;直到把一杯水都喂完,王俊凯别别扭扭地抬头看天花板,不高兴地开口:“行了,这件事情是哥对不起你,以后不整你了。”


“哥。”王源微微一笑,伸出没打吊针的右手抬起来,和王俊凯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捏在了一起,真诚地说道,“我吃得很少,以后也不会乱浪费水电的,你如果不高兴我下田,我肯定不下。你别这么排斥我,好吗?”


“……不是这个原因。”王俊凯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却没有甩开王源那只手——肯定是因为那只手太冷太湿了,让他充分地感受到自己的罪孽深重,不敢甩开人家。


“那是什么原因,哥,我知道我肯定有很多不足,你告诉我,我肯定马上就改。”王源趁热打铁地追问。


“……你,你不就是来着乡下镀个金吗?回去好考研考博什么的……我家的地,没什么金好让你镀,我这才想让你知难而退的。”不怪王俊凯怂,谁看到王源那双疲惫中透着真诚的眼神,都会扛不住说的,王俊凯说完,又羞愧地把头低下去了更多。


王源简直哭笑不得,赶忙解释:“哥,你这真的是冤死我了。我要是想镀金,我直接在周边县城走一圈不行吗,哪个大学会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贫困县啊,虽然咱们和平村稍微穷了点,但是在行|政界别上,和别的临城村落差别是没有的啊。”


“那你过来干什么,还非要挑我家这种,半山腰东一片西一片,地不平不肥,产量低的,有病吗。”王俊凯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王源。


“这个啊……你就当是我要为了完成一个不太切实际的梦想积累经验来了吧!不瞒着哥,你家的土地,正是中国南方许许多多乡村里面最普遍也最难利用的那一种,跟着你,我能学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经验,也可以看到很多具体的问题。如果没有这些经验的铺垫,我再怎么做研究,无非就是纸上谈兵罢了。”


王俊凯哼了一声,不高兴地问道:“所以,你就忍着我干的这些混账事情?”


王源躺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哥,真没什么,我觉得麦秆睡着也挺舒服的,那个自然,健康,还有股淡淡的香味;至于那个饭菜……其实也蛮好吃的,可能是我肠胃太弱了,才给你添麻烦的。你别这么说自己了。”


王俊凯心里揪着难受,王源越安慰他,他就越难受,直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不不不,别说不是人了,甚至连个东西都不是。他心酸酸地去捏着王源的手,默默揉了揉他的指尖,说道:“行吧……回去了,你就跟我下田干活,不许叫苦。”


008.


两个人折腾了一晚上回去,王源下车的时候本想自己走,结果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了,王俊凯拿他没办法,只好亲手把他抱进去,往自己床上一扔,扯铺盖给他裹上。


王源麻烦着王俊凯照顾了他一个晚上,现在还被安排睡他的床, 整个人都快被内心喷涌而出的愧疚感击败了,赶忙虚弱地跟王俊凯客气:“哥,你累了一晚上了,先休息吧,我去厨房睡觉就行。”


王俊凯脸色一沉,要不是知道王源不是那种人,基本上就要以为他是在故意磕碜他了。


所幸一晚上寥寥的沟通,到底也让两个人的心更近了一些,所以王俊凯只是不耐烦地一拍被子,说道:“好好躺着,动什么动。再不听话不让你下田。”


这句威胁比什么都有用,王源不敢再说了,把被子拉过自己的下巴,眨眨眼看着王俊凯,王俊凯左右看了一圈,发现王源没睡着枕头,便伸手去把自己的枕头扯过去,要给他垫着。


然而他才刚刚一扯,枕头底下就跑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口没封好,两三张毛爷爷从出口露出粉红色的一端,毫无创意地暴露了里面的内容。


“王源儿,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王俊凯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隔着竖起的枕头,王源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是配合地笑了笑,问道:“哥,怎么了,怎么奇怪了。”


王俊凯把枕头塞到王源的头底下,随意地往床沿一坐,拿出信封里的钱就开始数,痞痞地笑了笑,乐道:“是挺怪的,我家枕头会生钱了。”


……天呐。


试想一下,你鼓起勇气给别人塞的钱,不仅东窗事发被掏了出来,那个人还当着你的面儿一张一张地数,这是何等的卧槽,这是何等的羞耻。


翻遍王源二十一年的人生阅历,根本找不出一条合适的解决的办法,只能满脸通红地摆了摆手,无力地磕磕巴巴解释道:“哥,这,这不是,这,这个……”


王俊凯数完钱,把钱一一放好,转头又重新塞回王源睡着的枕头底下,拍了拍他的额头,笑道:“急什么,我说了要怪你了么。得了,你先就存我这儿,不然你也不安心。”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行了,睡吧。”


这样一件事情被王俊凯松松地化解了,王源目瞪口呆,却也松了口气,折腾了一晚上没睡他确实也困极了,便垫着王俊凯的枕头和自己的钱,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做好了饭菜,王俊凯拿了个勺子从厨房往卧室走,看见他醒过来,忍不住嘲道:“这鼻子,绝了,小猪的鼻子吧。”


空气里全是白米饭的甜香和另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酸酸的气息,闻着就很开胃,加上王源拉了一晚上肚子,胃里早就空了,闻着这样的味道,更是食指大动。于是他赶忙坐起身来,抓了把自己的凌乱的头发,就要下床。


“动什么动,床上坐着。”王俊凯不爽地瞪了他一眼,过来把他推到床边坐好,这才又把桌子扯到了床边上,顺手把勺子递给了王源。


桌上有三个碗,两个是白色的粥,粥熬得浓稠,里面的米粒都开了花,软软糯糯的是一碗,另一碗则是泡豇豆炒肉末,豇豆被切得细碎,和肉末炒在一起,起锅时喷上一点酱油,又好看又好吃。


王源顾不上和王俊凯瞎客气,连忙就着咸菜吃了一大碗,王俊凯见到他碗空了,又给他添了小半碗,却不允许他吃更多了。


毕竟昨晚才急性肠胃炎送了医院,今天除了吃清淡之外,也不能吃更多的东西。


但即使如此,王俊凯嘴上还是不会饶人。


“食量也是小猪级别的。”王俊凯点评道。


“……哥,我平时吃得不多的,就是今天太饿了,你放心,我一病好了马上就去种田,我吃的少,干得多,没问题的。”王源握拳,斗志盎然。


“是没问题,那不是还押着一千块钱吗,足够养着你这头小猪了。”王俊凯托着腮吃着饭,淡淡地说。


……这。


无法反驳。


王源撅了噘嘴,刚想说什么,王俊凯就把自己的碗收了,起身回去厨房。


“得了吧,小屁孩吃得跟猫似的,逗你玩呢。”


009.


第一天和王俊凯一起下田了,王源差点就给高兴坏了。


王俊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锄头,让给王源用,虽然说是多了个帮手,但是毕竟王源才第一次下田,王俊凯生怕他闪着腰,只能一点一点地教他,耕种的进度落下不少。


然而在第三次看到王源挥锄头差点把自己砸中后,王俊凯一头黑线,终于忍不住叫了停。


“行了行了,你这再翻地翻下去,到时候就要人血做肥料了,过去把那边的红薯挖出来。”


“哥……对不起。”王源不好意思,他的经验实在是太不丰富了,挖土差点挖到脚,最要命的是他体力跟不上,挖了半天地后,土地还没松好,手和脚已经开始脱力地颤抖。


“没事……你今天第一次下田,已经表现了很不错了,慢慢积累经验就好了,你过去把红薯挖出来吧。”看着王源沮丧的表情,王俊凯忍住了再嘲笑他两句的意思,换了个小铲子给他。


王俊凯家里几亩地,冬种小麦,夏种红薯,现在正是把红薯收起来,松土施肥开始种小麦的季节。平时他自己挖红薯都是用铁锹,今天正是看到了王源开始颤抖的双手双脚,于是给他换了一个小铲子,让他挖着玩,顺便也歇一歇。


王源倒是很卖力,即使用小铲子挖红薯也没有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挖得又快又好,手上全是血泡。


吃晚饭的时候王源拿指尖捏着筷子不敢用力,吃一口就悄不作声地瑟缩一下,吃得也没什么胃口。他自以为瞒得挺好,一切却都被王俊凯看在眼里。


但是一时之间,王俊凯也没有说什么,直到等到王源洗完澡出来,王俊凯这才用塑料盆打了一盆水,放到了床边。


王源以为他要泡脚,赶忙往边上挪了一点,谁知道王俊凯飞快地蹲了下去,麻利地挽袖子要脱他的袜子。


“哥?!嘶……”他的脚腕被王俊凯抓住,动弹不得,而王俊凯脱他袜子的动作略粗鲁了一些,正好擦到了脚底板上的好几个血泡上面,疼得他浑身一抖。忍不住嘶声叫痛。


王俊凯手指一顿,动作和缓了些,嘴上却不饶人:“嘶什么嘶,下次再这样受伤了不说话,我就不准你下田了。我靠王源儿你这个血泡都化脓了啊。”


“是吗是吗。”王源装傻地嘿嘿笑了两声,求饶道,“哥,别生气,谁瞒你啦,我就是自己也没注意到,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别气别气啊。”


“放屁,正常。你痛起来就应该知道不正常了。”王俊凯生着气把他的脚塞进脚盆里,又给他脱另一只的袜子,王源刚刚表现出想自己来的意思,就被王俊凯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王俊凯打来的热水正合适,一双脚放进去刚刚跑了一会,就觉得浑身放松得发软,如果给一个枕头给他,他马上就能睡过去。


“以后每天回来都泡泡脚,你这一天一天地站没站习惯,很容易脚酸。腿疼不疼?”


“不疼,哥,我没事儿,没那个娇气劲。我说了肯定不是来镀金的,就不会让你失望,你放心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王俊凯就想起自己干的那些破事情,只好闷不做声地往一边坐着,时不时给王源添点热水,直到他泡了二十几分钟,这才把他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给王源擦脚的毛巾是新买的,王俊凯也不心疼,拿着给他擦干净,顺手又帮他按了几分钟的小腿。


王源虽然不习惯王俊凯的做法,但是他稍微露出一点点推拒的苗头,王俊凯就恶狠狠地瞪他,业务之熟练,弄得他也没有办法。


站了几天的小腿又酸又涨,只是王源一心想着在田野间的实践,对于自己的这些不适都归为一时半会儿,可以忍耐的范畴,王俊凯这么一按,反而更难受了,只是他也是一番好意,王源只能咬着牙忍着。


王俊凯做农活的手很有力气,捏得到位,一开始捏得王源的小腿发涨发疼,然而不过一会儿那种酸胀感就消退了不少,王俊凯看着他的表情变了,这才不再捏了。


“小屁孩,现在知道做农活没你想得那么好玩了吧。”王俊凯把王源的小细腿搬上床,不让他脚上的血泡触地,自己则勾身在床底下找碘酒和针——他家里连个正儿八经的柜子都没有,所有东西一律装了塑料箱子放在床上,落了不少灰。


“哥,我今年都二十一了。嘿嘿,我又不是来玩的,我就是来实践的嘛;哥别忙活了,我脚没事儿,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一边说着,王源一边把自己的脚往侧边努力收起来。王俊凯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针用碘酒消毒,王源看着都简直要晕过去了好吗?!


他是忍着痛,但不是不怕痛……这么粗的针戳进去,天呐。


王俊凯看出了他这些小心眼,嘲道:“怕疼啊,怕疼来什么农村啊,脚自己伸出来。”


王源不敢让他碰自己脚上的血泡,只能撒娇求饶:“哥,哥我不是怕疼,我就是脚脏,不想让你弄,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废话少说,我刚才都帮你洗脚了我嫌弃你了吗。”


看到王源不配合,王俊凯也不和他多费口舌,伸手一把抓住他细白的脚腕,一边抓一边在心里暗自评价——啧,瞧瞧这脚腕,不正是高中课本里写的细脚伶仃的圆锥嘛,一只手就能握过来了。


王源看到自己脚腕被捏住,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只能往床头上一靠,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王俊凯看着他的样子好笑,却还是轻声安慰了一句:“不疼的,没事儿,你哥技术好着呢。”


……


哥,这话,更奇怪了!


王源缄默不语,王俊凯却是一边安慰着,一边拿刚才那针轻轻在血泡上面戳了一个小洞,血泡里的血水和浓水争先恐后地从小孔里涌出,王俊凯手快地拿了张刚才刚刚拆包的餐巾纸替他吸干净,又仔细地上好碘酒和红霉素软膏。


王源疼得一哆嗦,却没出声,脑门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手指把床单扯得更紧了。


这样仔细地处理完所有的血泡,王俊凯刚想去碰他的手,就瞥见了王源一脸视死如归,英雄就义的表情,结合着他那一脑门的汗珠,真是让人又好笑又心疼。


“不是不怕痛吗。”王俊凯打趣他说。


“就是不怕啊,但是痛还是痛啊,正常的生理反应你懂的。”王源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睛,委屈地说道。


“好好好,你最有理了。”王俊凯站起来,往王源脑袋那边挪了下,坐在了他的身边,扯了张餐巾纸把王源头上的汗擦了一下,变魔术一样地拿出一颗糖,剥好糖衣递到他嘴边,笑道,“吃糖吗?”


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


王源张嘴伸舌头把那颗糖裹进了自己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七。”


009.


相处久了,就觉得王源这个人,踏实,舒服。


村里的风评就不说了,王源每天去挑水挑粪总能碰上邻里乡亲,他没脾气,碰到谁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看到自己不明白的操作,还要和乡亲讨教和亲自试验一番,这样勤奋好学又长得好看的小男孩,谁都会喜欢。


只说王俊凯的感受,王源每天跟着自己下田,一边看一边问一边学,自己做的一些行为给他解释一下,他不仅学得快能举一反三,还能把理论给你讲得明明白白的。最难得的是不掉书袋,就是大白话,讲得清清楚楚的。


最近正好撒种施肥,王源研究了一番他的小麦品种,赶到镇上买了木霉菌剂和磷素回来,专门分了半亩地出来添加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王俊凯看着他折腾,虽然半信半疑,但是还是分了地给他,其余地方用的依旧是自己的老办法。


保证两个人吃喝没问题,不饿死之外,随便王源折腾去吧。


白天种完地,晚上回去王源还帮着他照料自己的家附近的菜,王俊凯最讨厌的洗衣服,也被王源一力承包。王俊凯则负责做饭和收拾屋子这两件事。


两个老爷们过起日子生活质量也不低,甚至比王源来之前舒心了很多。


久而久之,王俊凯也是越发喜欢王源这个弟弟了。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王源蹲在院子里照料他那些新种下去的萝卜和白菜,刚刚洒了水的土地湿漉漉的,夕阳在王源柔软的头发上打上一层暖暖的光边,看着人毛茸茸,暖烘烘的。昨天洗好的衣服拉了绳子晾在院子里,风吹一下,就飘过来洗衣粉的香味。


王俊凯站在屋里打鸡蛋,往外看,就正是这样温馨的景象。


王源偶然一抬头,看见端个寿碗打鸡蛋的王俊凯,露出一个笑容冲他扬了扬自己脏兮兮的手。


“二十分钟之后吃饭。”王俊凯微微笑着,大声地说。


王源点了点头,连忙把头低下,抓紧时间去弄他那些作物了。


王俊凯端着自己打好的鸡蛋回厨房,炒出一个番茄鸡蛋后,却没有灭掉灶台的火。


村里物质条件差,王俊凯有心想对王源好,除了每天给他烧水泡泡脚之外,能想到的,也只有在吃上对王源好一点了——何况,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


哪怕是一种最简单的食材,做好了变化,也能变成好吃的东西。王俊凯拿起墙角一堆红薯中的两个,洗干净切成小块,锅子里重新加油加糖,红薯切小块,做了道简单粗暴的甜品。


“哥,咱们家的白菜长得真好。”王源提着水桶回来,往厨房边上一放,笑着和王俊凯搭话。


王俊凯刚刚把做好的拔丝红薯舀进盘子里,随口唔了一声,拿筷子夹起一块拔丝地瓜喂到王源的嘴里,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甜度惊人的拔丝地瓜在王源的嘴里被牙齿研磨融化,他仔仔细细地咀嚼了一番,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觉鼻子有点酸。


厨房太昏暗王俊凯没看清他的表情,看着他低下头连忙追问:“不好吃?不好吃你吐出来,下次哥给你弄别的。”


“没有,哥,太好吃了。”王源低着头吸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很像我外婆做的味道。”


“……”突然升级为外婆的王俊凯不知所措,张了张嘴。


“哥,今天是我……不是,我是想说,以前我外婆经常会给我做这个来吃的……”


“恩……”


“现在,我家里人都不在了……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个,我,有点感慨,所以一时就失控了。”


什么叫……家人都不在了?


王俊凯呼吸一窒,却不敢追问这里面的故事,只能无措地摸了摸王源的脑袋,叹了口气,“别哭了你,怪哥,做什么不好做个这个,走,咱们出去吃饭去。”


说着,王俊凯端起这盘罪魁祸首的番茄炒蛋要往外走,刚刚走了一步,王源就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王俊凯回头,看着王源红红的鼻头,心里又是一抽。


“哥,你做得真好吃,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做给我吃?”


“……德行,多大点事儿啊,还哭鼻子呢,小姑娘似的。你想吃就给我说一声,晚上回家就给你做。”


王俊凯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忍不住难受,没端菜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凑到王源的脸颊边上,匆匆抹了把他的眼泪,连忙转移话题:“动手干活啊,把灶台上的菜端出来了,吃完饭你不是还要看你那些书吗。”


王源最近恢复看书,王俊凯也有兴趣,就也翻翻那些书本,学点科学的方法。现在每天饭后两个人洗完澡都会坐在一起看两个小时的书,雷打不动的。


“恩。”王源轻轻点了点头,跟着王俊凯走了出去。


010.


晚餐很丰盛,王俊凯做了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白菜肉片汤,一个拔丝红薯。


当然,这在城里也算不上什么,可是在这个小山村里,却已经是难得的大餐了。


王俊凯翻遍整个屋子,也只找到了一根已经烧了半截的白蜡烛,虽然差了那么点意思,但两个大老爷们干嘛计较这个,于是王俊凯点燃了蜡烛,往王源面前一扔,大大咧咧道:“弟,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王源刚刚还有些悲伤的心情被这根蜡烛一扫而空,然而他刚刚把两只手双手合十在一起,就想起了一个问题。


“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你可真会煞风景,不就是上次带你去卫生所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的身份证嘛。”


卫生所这件事情不算什么好事,王俊凯说出来就觉得全身上下都别扭,刚刚说完就催王源道:“行了行了,问那么多真的是,赶紧许个愿。”


“好……”再一次合十了双手,王源轻轻地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含笑看着王俊凯,说道,“哥,我还剩了一个愿望,我上次也偷看了你生日是明年九月……那个时候,我实习就结束了,今天你就来许最后一个愿望,行吗?”


“这玩意儿还能你剩给我,我剩给你的。”王俊凯嘲道,吊儿郎当地随便合了合双手,刚想说话,偶然往身侧的一瞥里,却看到了王源那双清澈中,带着期盼的眼睛。


有的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它清澈见底,却又勾人心魄,一个眼神,就让你忍不住想为他赴汤蹈火。


王俊凯被这个眼神刺了一下,不安地咽了口口水,收起了自己吊儿郎当的样子,端正地坐起来,认真地说道。


“你哥我,也不信什么愿望不愿望的,神他妈要是有眼睛也不会对咱们这么不公平。这个愿望,你随便许许就是了……我就借着这个气氛说吧,你和我,都没爹没妈的,你叫我一声哥我就把你当我弟了,以后,以后咱们就是亲人了,想吃多少拔丝地瓜,我都给你弄。”


什么呀,不伦不类的。


这场景也是诡异到了极点,傍晚关了灯的室内一片昏黑,两个大老爷们守着一根白蜡烛,说着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太奇怪了。


王源想着,轻轻地伸手过去捏住了王俊凯,肩膀耸动。


“恩,好。哥哥。”


011.


电闪雷鸣,王俊凯被大雨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摸,却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到。


本应该王源睡着的半张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到床脚,睡过人的热气全都散了。


“王源?!”


头皮就像一下子被人狠狠地刮了一下,王俊凯连忙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把整个屋子都找了一圈——各处都没有人。


匆匆地拿上雨伞和手电筒,连雨靴都顾不上穿,直接蹬着上次赶集十五块钱买来的军绿色胶鞋直接出去了。


屋外下着大雨,不过几分钟时间,鞋子就湿了个彻底,王俊凯拉开院内厕所的门,里面和屋内一样,全是空荡荡的。


“妈的!”王俊凯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厕所的门,单薄的木板被他这一脚踹得瑟瑟发抖,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冷静,要冷静。手电筒惨白的光在院里打了个转,王俊凯犹豫了一下,掀开门口竹片做的院门,迈腿往外跑出——王源深夜出门,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是邻里乡亲有事,多半不会自己出去,那么,只有可能是去地里了。


想到王源那个平时宝贝地里粮食不得了的样子,王俊凯就觉得自己的猜测肯定没错,一边飞快地思考,一边加快了自己跑步的速度。


雨天路滑,手电筒的光照得路也不清楚,王俊凯在路上摔了两次,这才勉强赶到了自己家的田地旁边。


家里另一个手电筒正在田间晃悠,照亮王源晃动着的一个小小背影。


妈的,龟儿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王俊凯怒火攻心,喉咙里都是跑动带来的血腥味,他咽了两口口水,压了压自己内心的火气,这才举着手电筒挪过去,一把扯着王源的肩膀把他拽起来。


“你在干嘛。”王俊凯大口喘气,竭力维持一个冷静的语气,却殊不知,他这语气维持得,恰好像所有母亲喊你全名的时候的口气一样。


王源正忙着锄地,冷不丁被一个人揪着衣服拽起,吓得差点心脏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王俊凯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推开了王俊凯的手电筒,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道:“哥?”


“你在干嘛。”


“哥!你来了!快,快帮帮我,这雨下得太大了,小麦的盖被就快全都被冲掉了,田里还积水,不快点,所有作物都会死的。”


借着手电筒,王俊凯清晰地看到王源冻得发紫的嘴唇,他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慌乱和焦急。


再多的责备也说不出口,实际上王源根本也没有错。他为作物着急是错了吗?他深夜跑过来保护作物又错了吗?


都没有,换成王俊凯先醒过来,也是一样的。


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的在气什么,他心里的那团火被王源的行为浇灭了,剩下的灰烬都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哀——瞧瞧你把这么好的孩子祸害成什么样了。


怎么跟在你身边,就要平白吃这么多的苦呢。


王俊凯心里难受,表面却毫无波动。


“我知道了……你,咳,先回去,在床下拿两套塑料雨衣过来,然后再把床底下的那一大卷塑料布用板车拖过来。不要着急,回去先换衣服,换雨靴,然后烧一壶开水灌上一起。院子里有板车,东西放上面,拖过来。”王俊凯缓缓地松开抓着王源的手,“对了,烧开水的时候,去通知一声村长,让他叫别的村民也起来抢救。”


这命令地很有条理,王源也无从反驳,便听他的回了趟家,半个小时后,把所有东西都按吩咐拿了过来。


王俊凯接着王源忙活出来的土地挖了一条排水渠,把暴雨落下的水排出去,王源替他穿上雨衣,两个人喝了点热水,着手给土地盖上塑料布。


山间骤然暴雨的情况似乎不是第一次,王俊凯很有经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王源盖塑料布,既留了几厘米空间,又保证盖被和小苗不会被冲掉。


两个人蹲在地上勤勤恳恳地干着,直到带来的热水都凉透了,天边蒙蒙有一点亮光,雨势略小了一点,这才把所有的防护措施都弄好。


012.


两个人狼狈地回了家,王俊凯一屁股往门边一坐,拿脏兮兮的手去揉自己通红的眼睛。王源看他状态不好,连忙洗手找了衣服出来,把自己连同王俊凯一起,塞到洗澡的房间里面去。


热水顷撒,顺着年轻健硕的身体往下滑,王源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叹完,就被王俊凯捏住了鼻尖。


“这只小猪,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深更半夜的,捉迷藏好不好玩啊。”


“哥……哥,哎呀。”被人捏着鼻尖的王源脸热得通红,赶忙摇摇头,“我就当时着急了,没顾上嘛。”


王源被捏着鼻子晃来晃去的样子特别可爱,脑袋上被莲蓬头淋出一头的水,晃动的时候水珠到处撒,很像一只刚刚洗完澡抖毛的小猫。王俊凯见猎心喜,捏着更不放了。


“以后还敢不敢了。”王俊凯笑道。


“不敢了,不敢了……哥,你放手嘛。”王源说出来的拒绝也是软软糯糯的,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情况多么紧急。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发|泄了,自己摇头晃脑和王俊凯有了些身体上的接触后,一下子就有反应了,虽然知道这是成年男性正常的反|应,但是多少,还是有点羞涩。


“好。”王俊凯听话地放开了手,自己也背过了身去。


起反应的其实不只是王源一个,只要是看着热水漫过王源晒脱了几层皮才有的小麦色肌肤,王俊凯就忍不住觉得小|腹有热|流往下冲。


两个人沉默地洗了一会儿,王源先洗好,连忙穿上睡衣,丢下一句我出去煮点姜汤就跑了。


王俊凯看着被他关上的门扉,忍不住往墙上一靠,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那|处。


他微微地仰起头,任由热水漫过喉结,滑向胸膛,再向更下滑去。


许久之后,浴室里被水声遮掩着,传出一声小而极满足的喘|息。


013.


虽然是王源先去的田里,但是他中途回来换上了干衣服,后来也没有再淋湿,更没有在浴室里干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所以这样一个冬日大雨中劳作的晚上过去后,最先倒下的还是王俊凯。


喝了姜汤也没用,王源跑前跑后地喂他吃药,给他做病号饭,直到傍晚,他的烧才开始往下退。


王源也不敢走,便老老实实地蹲在床边,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捏着王俊凯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病好得更快一点似的。


发着烧却睡不着,王俊凯混混沌沌地感觉到难受,原本还算软和的被褥和枕头都硬得不舒服,只有王源牵着他的那只手还算软软的,连上面的茧也算舒适。王俊凯握着那只手细细地摩挲,睁开半只眼看在蹲在床边握着他手的王源。


“蹲着……难受,上来,一起睡。”王俊凯忍着嗓子疼,轻轻喊他。


“哥,你是不是很难受,要不咱们还是去卫生所吧。”王源试了试他额头的提问,其实也不算太烫,应该是王俊凯不经常生病,才会这么严重的。


“没事……就是有点冷,上来一起睡,传点人的热气儿来。”王俊凯弯唇一笑,摸了摸王源的头发。


王源听到这个理由,连忙窜进了被子里。


王俊凯发着烧,被子里的温度比平时还要高,在严冬里,舒服得就像泡在温泉之中一样。王源钻进王俊凯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身体力行地演示着——如何传点人的热气儿来。


王俊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头疼欲裂,怎么都睡不好。王源看着他的脸色,伸手轻轻抹开他眉间的皱褶,轻轻地问道:“哥,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是把我当小孩儿了,王俊凯忍俊不禁,却还是点了点头。


王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很久很久以前,城里面有一个很好看的小朋友。他的妈妈说,今年带他回陕西的老家过年。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样子的地方呀,到处都是黄色的土,家里面也没什么吃的,米饭都很少,大家都过得很困难,那个年可能是这个小朋友过得最差最差的一个年啦。”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牵在一起,王源不安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笑了笑,继续讲道:“那个年过得一点都不好,有一天,他看到他妈妈偷偷在哭,那个时候他就想,他长大了之后,要让大家都能吃得上饭。”


故事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王俊凯听着这个有些过于简短的故事,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个故事里很好看的小男孩,是你吗?”


“对啊。”王源殷切地点点头。


“……真能自夸啊。”王俊凯感叹了一句。


王源听着王俊凯的感慨,忍不住哭笑不得,反驳道:“这是这个故事的重点吗!”


“是,好啦,故事讲完了,我也困了,一起睡一会儿吧。”王俊凯伸出手,拍了拍王源脑袋,王源任他拍了两下,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和王俊凯依偎在一起睡觉。


窗外还在下雨,下雨的声音劈了啪啦的;王俊凯身上是乡镇买回来的劣质洗发水过分可怕的香味,但是这么躺在一起,被这样的香味萦绕着,却觉得非常的安心。所以他才会突然讲出那个自己通常觉得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故事,所以才会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寂静的室内,王俊凯听着王源渐趋平稳的呼吸声,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身边睡着王源,他的脸看上去很小,像个乳臭未干的小朋友,睡觉的时候会把嘴巴嘟起来,粉粉的唇显得很可爱。看着不像农民,更像是城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喝口汤都要嫌盐多鲜味少,出门不抱着捧着,就会柔弱得要摔断手脚那种。


就是这么一个睡着了看上去特别柔弱的小朋友,却捧着一颗揣着要让所有人吃得起饭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梦想的心,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扎扎实实地被太阳晒,被野草割,手上长出血泡落掉成了茧,只要那天又学会点田间的知识,也不会抱怨一句。


扎根于田野,而心怀有天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开始自己那么赶王源,王源也不走。


因为这个小朋友啊,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王俊凯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觉得那个地方被他一个小故事搅得翻江倒海,现在看着王源,只剩下了一股说不出的钦佩,和涓涓的暖流。


014.


一眨眼,过了除夕春节,过了返青抽穗,春风一吹绿了十里地,然后大自然又抹了一把金黄色进田野里,麦子也便全都成熟了。


王俊凯看自己分给王源搞实验那半亩地,确实要比他这边的收成好许多,所以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哥,你看,我这边实验成功了。你放心,我当时怎么做的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给你抄了一份塞在床下面放药的框子里,冬天的时候,你拿出来看啊。”王源一边收着自己的麦子,一边高兴地和王俊凯说话。


王俊凯叼根烟,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是了,王源要走了。手上的刀准确地砍向麦子的根部,王俊凯想着。


毕竟他是过来实习,刚好六月中旬收完这堆小麦,拿着实习报告回学校交上,这一年实习就算圆满地结束。暑假里王源打算呆在学校看书,积极准备即将来到的考研的考试。


而自己和他……


“哥,你怎么都不理我,等我们把麦子割完了,正好再种点红薯下去,夏薯的生长期短,正好十月份你收了又种小麦。”


“行。”王俊凯意简言赅,把烟头按在田间。


听着他的回答,王源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腰来。


清风吹过麦从,掀起一阵麦浪,卷来一股好闻的麦香,王源伸手轻轻地把自己无暇打理而变长的头发推了推,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你看到这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所以我对麦子也无动于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一切就会变得十分的美妙,麦子金灿灿的,它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会喜欢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王俊凯的身形微顿,这一大段的句子他曾经也读过,是一本叫《小王子》的书里面,狐狸对小王子说的,这本书恰好是高中老师力荐的几本经典之一,他作为当时的好学生,每一本都仔细翻看,然后做好摘抄。


但是他不敢搭王源的话,而是把头往下埋了一点,装作仔细观察麦秆的样子。


“哥,你愿意,也让我喜欢上风吹麦浪的声音吗?”王源的声音追过来,轻轻地问道。


王俊凯深吸了口气,知道今天他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只好直起身来,和王源在田地里对视。


他长得比王源高,这样对视起来,很有压迫感,而王源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不卑不亢。


王俊憋着气,冷淡地说:“你怎么会对麦子毫无感觉,这不是你亲手种的吗?一天到晚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好好回去读书。”


王源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王俊凯急急忙忙地截住,他很流畅地转过身,直接跑开,跑到另一块田里去。空气中留下一句——“行了我先去那边看看。”


王源摸着身边的一簇麦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015.


卖完了麦子,买好米,然后帮王源打包好他的行李,王俊凯拎着王源的一个包,出门送他。在王源不知道的时候,王俊凯已经把那个信封又装了回去,多添了两张粉红色的票子,钱并不是很多,但是要更多,王俊凯也拿不出来了。


走的时候王俊凯没再让王源去坐本村的特色猪车了,而是找村长借了摩托,一路把他直接送到火车站去。


王源坐在摩托上,环着王俊凯的腰,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讲话。


“哥,家里我给你留了两本书,你说你喜欢看,我回去买方便。”


“嗯。知道。”


“床下面我收拾啦, 你拿东西别找不到,最左边是放衣服的,中间是放被子的, 其他的东西都在右边,一样没扔。”


“恩,我知道。”


“菜我才施了肥,你回去过几天再弄吧。哥,你要保重身体啊,不要生病了,生病了就马上去看,别担心钱,你要是缺钱了,给我写信,我就寄给你。”


“恩。”


王源把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只好闭了嘴,看着田间的风景,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有什么没有讲到的。


却听王俊凯终于接过他的话,说道:“回去,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学习,也要好好学,但是身体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好!”王源欣喜地回应,王俊凯背对着他开摩托,看不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回答,又是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摩托停在了火车站的门口,王俊凯背起王源的行李,去给他买票,然后又给自己买了张站台票,送他上车。


绿皮的火车上的漆都有些斑驳,王俊凯帮王源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好,这才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点燃一根烟,夹在手指之间,轻轻地吸了一口。王源安静地坐在火车上,侧着脸低着头,仿佛在翻看什么,安静无争的样子,让王俊凯心里面忍不住地泛起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要走了。


如果可以的话,那天他想告诉王源,他不是一只狐狸,他在他心里,应该是比那朵玫瑰更高的地位。


但是他不能说。


差得太远了,一个是边穷山区的农民,一个是城里重点大学的学生,脱离开了实习这一环,他们就像两根相交过了的线,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所以还是算了。


王源呆在座位上坐立难安,直到火车的笛声响了一刻,他才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正好看见王俊凯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王源扒着火车的窗弦,开口问道:“哥,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他的声音不大,王俊凯却听得很清楚,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他的心脏又刺了一下,疼得更厉害了,然而王俊凯只是掏出另一根烟,很无所谓地笑道:“想什么呢,等冬天不忙了就去看你,你是哥永远的弟弟。”


火车的笛声再次鸣响,烟雾缭绕里,王俊凯的脸庞有些模糊,王源狠狠地点了点头,冲他喊道:“哥。我等你!”


列车驶动,王源趴在床边看着王俊凯抽着一根烟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渐渐地小去,变成一个点,然后随着火车钻进一个山洞,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王源这才收回目光,望着列车清洁的地面,出神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无论如何,我的心里永远都会有一片麦田了。随时随地,我都能想起那里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是金灿灿的。”


016.


两年半之后,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王源被叫到了X大农学院爬满了青藤的旧建筑中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他的硕导泡了一壶碧绿的秀芽在办公室里等他。


刚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王源也是突然地接到导师的通知,于是便匆匆横跨半个校园,跑回导师的办公室里。


寒冬里他穿得并不是很多,鼻尖被冻得红扑扑的,然而脸上却洋溢着十分快乐的表情——王俊凯要来看他了!


虽然王俊凯每年都会在冬天的时候过来一趟,虽然平时他们两个每个月还靠着书信保持联络,但是再一次重逢之前的期盼带来的快乐,却不会因为这些因素而减少。王源一边抱着书往硕导那边赶,一边美美地盘算,等会找个理由打发一下导师,然后赶快去火车站接王俊凯。


几乎是蹦跳着走到导师的门口,王源伸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门内,端着一杯茶水面色凝重的导师和他研三的大弟子停下了刚刚的交流,瘦弱的导师叹了口气,示意自己的大弟子去开门。


“啊!肖锋师哥也在~顾老师在吗?”


肖锋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一些,往边上退了一步,说道:“在,老师等你好久啦,快进来,外面冷吧?”


办公室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王源本来就不错的心情因为暖烘烘的热气变得更好了,连忙走了进去,顺手把自己的灰色围巾脱了下来,看到围巾的一瞬,他又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是上次商场买一送一搞活动的时候买的,正好自己和王俊凯一人一条,王俊凯过来了,就可以一起戴着出门逛街了。


顾杉看着王源喜上眉梢的神色,忍不住叹了口气,把自己本来就很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一些,窝窝囊囊地蜷在那里。


“王源啊,坐,来,喝点茶。”肖锋听着顾杉的话,很有眼色地拿纸杯给王源倒了一杯茶水,又兑了点白开水进去——他这个师弟有个毛病,吃不来味道太重的饮料,别说酒了,茶也是的。作为直系的师兄,肖锋对他特别了解。


“谢谢老师,谢谢师兄。”王源接过热茶,喂了自己两口,显得文气十足。顾杉叹了口气,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了。


王源肯定是个很好的学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共三百三十天以上的时候他都呆在学校,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试验田,要么在实验室,三选一,总能找到他的人。


这一次报毕业的课题,也是他最为积极,毕竟他在实验室里已经有了一些成果,正需要申请一些土地和经费进行试验。顾杉看了他的科研申请,不得不承认,他的山地高产小麦项目,无论是从实际的效用,还是从目前的进展来看,都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也非常可能研究出成果的项目。


中国富有十万大山,却也正是这丰富的资源,限制了机械化农业的发展。如果能够提高山地产量,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解决问题。


但是……


正如同王源这么一个好学生,为什么会跟了他这个毫无前途的教授的理由一样。


这一次王源申报上去课题本来都要批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没能哆嗦过去,经费和土地都换给了市里某领导儿子的项目。


讽刺的是,当初也正是为了迎接这个儿子读研,所以直接把王源的硕士导师换成了顾杉这个在学院里划水的副教授。


有什么正当的原因吗?也没有,只是因为王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最好欺负而已。


即使他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小虾米掀不起大风浪,威胁一下不给毕业,什么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诶,王源啊……今天老师把你叫过来,是因为你那个课题申报……有了点问题。”顾杉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不安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滚烫的茶杯壁,不敢看王源充满尊敬的清澈眼眸。


“老师,是不是我的申请写得不够好?我最近也觉得里面有一些可以改进的内容,我可以再改一次,您帮我把把关。”最近实验室里,王源有了一些新的成果,正好可以写进申请中去。对于自己的研究,王源还是信心满满的。


“……这个,不着急。最近就快要放寒假了,你上研究生之后就一直忙着研究,这一次寒假准不准备出去玩玩,好好放松一下。”顾杉被王源眼睛里的热忱烫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肖锋低头看着一本农业杂志,不敢插话,实际上,也没有他插话的份。


“寒假?寒假我准备在实验室里再改进一下品种,等到春天一来就可以直接去地里面做实验了。老师,我这次申请的是学校山上那块山地试验田,您觉得申请下来的可能性大不大呀?”王源天真地笑着,和老师打听起了内部消息。


杯壁烫得顾杉一哆嗦,连带着他说话的声音也哆嗦起来,顾杉缓缓喘气,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说道:“你不要着急,其实你还年轻,不一定非要是这两年,对吧。科研嘛,什么时候都可以搞的。”


……?


王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顾杉言辞里面的玄外之意他已经听出来了。


“为什么……?”王源修长的手指掐住沙发的边沿,轻轻地问,“是,是我的申请写得有问题吗?还是项目没有研究价值?”


“不是,不是你的原因。”明明王源的话语只是轻轻的,音调都很温柔,没有任何尖锐的部分,但是顾杉完全是推己及人地,非要觉察出王源这言辞里存在咄咄逼人的意思,忍不住把身体又缩小了一些,“你不要急,总有机会的。”


“……”王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假装大度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老师,是我自己没准备充分,所以才会没申请下来。”


“不,不是……你别着急,明年吧。总会有机会的。”房间里的暖气太热了,顾杉一头的汗。


“老师,您很清楚,我没有机会了。今年这样的课题经费力度和试验田的投入,是我们独一届的政策……但是没关系,我会好好研究的,恩,您说得对,我还年轻,以后还是有机会的……”王源努力地笑着,话语里都是颠三倒四。


“王源……”肖锋也不忍心,轻轻地开口。


转了转目光,王源把自己的眼神转到刚刚取下来的围巾上面——什么来着,对了,今天王俊凯要过来了。


“如果……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很想马上就见到王俊凯,这股突如其来的思念填满了王源的胸口,他“腾”地站起来,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围巾,努力地保持礼貌,给导师和肖锋行礼。


“诶……王源。是,是这样的。”顾杉顶着一脑门的汗,谨慎地选择措辞,“那个,其实你同学,就是韩公子,他申请下来了一个课题,你可以跟着他,对,虽然不是领头那个了,但是该有的加分,经验,还是会有,你以后找工作也会……”


……韩公子。


他什么时候醉心于学术了?


他不是更喜欢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吗?


电光火石之间,王源那颗并不是特别通晓人情世故的心读懂了里面复杂的关卡,他无声地哦了一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或许,也或许,韩公子就是突然开了窍,想要造福于人类吧。也别把别人想得那么不堪啊。


王源一边想着,一边再次鞠了一躬,坚定地说道:“对不起导师,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我……”


“不愿意。”


017.


火车北站吹着凛冽的寒风,王源把整个脸都埋在围巾里,一边跺脚,一边举着一个硬纸壳做的小牌牌晃来晃去。


上面用荧光笔写了字,然后又用油性笔勾了一层,写着“接大王”


走过的大人对这位接大王的人哪怕再好奇,也表现出成人的礼貌,不过偶尔有一些懂这些字的孩子走过,总会欢腾地跳来跳去,说道:“大王,大王,妈妈你看,他在接大王!”


王源心情委顿,实在没有心思理这些小朋友,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王俊凯背着一个巨大的包从火车站内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晃动的牌牌,他的唇边忍不住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迈开长腿往王源那边走去。


他的身上穿着地摊上买来的最廉价的黑色棉服和军绿色裤子,脚下踩着的也不过是一双胶鞋,然而搭配上他肌肉紧实的良好身材和无比好看的五官,看上去不仅不土,反而像一个时尚达人搭配了一套当下特别的潮流。


王俊凯脚下生风,根本不管周围的人对他的侧目,飞快地走到了王源面前。


“你的大王来了。”王俊凯在王源身前站定,微笑着说。


“哥。”


王源整张脸缩在围巾后面,看上去有点恹恹的,见到王俊凯的一瞬他的精神稍微好了点,却也没好到哪儿去,嘴角扬起的那一个笑容也勉勉强强的。


这情绪不太对啊。


王俊凯眉头一皱,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问道:“感冒了吗?怎么看上去没精神,叫你在宿舍等我也不听,你不在宿舍等我寄钥匙给我干嘛?”


“没感冒。”趁着王俊凯摸脑门的机会,王源把自己的头塞在他暖暖的大手下面蹭了蹭,王俊凯的手温暖又干燥,蹭起来特别舒服,“就想过来接你,哥,我有点想你了。”


“哥也想你。”接过了王源手里的牌子自己拿在手上,王俊凯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王源嘴里,带着他往轻轨站方向走——来了几次之后,王俊凯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哥……”王源看了看王俊凯一晃一晃摆动的手,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头,王俊凯心里沉了沉,却还是由着他去了。


王俊凯手的温度顺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指头传了过来,这一丝温暖稍微给了王源一点点力量,他叹了口气,随即露出了一个笑脸来:“哥,我没事儿,你别多想了,咱们去吃饭吧?我请你吃火锅?”


“……”王俊凯低头看了看王源的脸色,摇了摇头,“今天不想吃那个,坐车太累了,想回你宿舍歇着。”


“诶……对不起,哥……我没意识到,那,咱们先回宿舍吧。”王俊凯的话让王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是他自己太不好了,只顾着自己的心情,都忽略了王俊凯会累着的事实。


听见他说话,王俊凯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


王源比他快了一步,茫然地回过头,无措地看着他。


灰扑扑的天色下面,王源细瘦的身体孤独地戳在细雨里;他戴着一根灰色的围巾,整张脸几乎都要被围巾淹没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兔子,带着说不出的惊恐和悲伤。


王俊凯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死死地捏成了一个拳头,心里面疼得要命——王源不对劲,但是,他却不说为什么。


两个人停着对峙了一会儿,王源刚要讲话的时候,王俊凯却动了。他走过来搭住王源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说道:“以后不要跟哥说对不起了,永远都不要。走,咱们回家。”


018.


两个人在学生街买了点小菜回王源的宿舍,王俊凯比王源更熟,从自己兜里掏了钥匙出来开门。


王源学校研究生及以上的学生都是住单间,不过也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厕所,房间里放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比王俊凯那个家徒四壁的屋子还小了很多。


但是这小小的一间宿舍,却被王源布置得却很温馨。


上一次王俊凯来玩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从学长那里淘来了地毯和宜家的小桌子,王俊凯临走给他用木板钉了两个书柜,窗台上土陶的盆子是在地摊上三元钱买的,养着研一寒假王俊凯挖过来的几颗小草,大冷天的也郁郁葱葱的,生命力相当顽强。


探头看了看一年没什么变化的房间,王俊凯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包包往门口的地上一放,拉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搪瓷盅扔在包旁边,这才转身去王源摆小电器的柜子里拿了个电饭锅出来。


小小的电饭锅里面装满了灰尘,显然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他了;王俊凯拎着锅子走进卫生间里,准备把它冲洗一下。


王源脱了鞋上了地毯,在书桌抽屉里翻找茶叶,要给王俊凯泡茶。


“哥,你喝不喝茶,上次我导师送了我一点茶叶。”


提到导师,王源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刚刚摸出来的秀芽又放回去了,不过还是找出了一个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王俊凯把落了灰尘的电饭锅洗干净拿卫生纸擦了擦,边走出来边笑道:“不喝,哪儿喝得惯这种东西,你给我弄点白开水就行了。”


“恩!”


这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语,却神奇地,让王源的心稍微熨帖了一些;便坐到小方桌的旁边,开始摆菜。


王俊凯插好电饭煲的电,倒了点油进去,把白色的搪瓷盅打开,露出里面金色的地瓜,然而直到拔丝地瓜特有的甜香都散发了出来,王源也没有跟前几次一样一闻到就高兴地凑过来。


盛出这道甜点,王俊凯回头看了看,却看见王源垂着头,呆呆地跪坐在桌边。


他手指还挨着小菜一次性的塑料壳,明显是放菜放到一半走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弟弟。”


王俊凯轻声喊道,王源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他夹了一块拔丝地瓜递过来,生物的本能让他轻微地张开口,等待那块地瓜缓慢地落入自己的口中。


然而,地瓜刚刚一凑到他的嘴边,就被王俊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回去,往自己的嘴里一塞,大嚼特嚼:“恩!好吃!”


王源哭笑不得,问道:“你干嘛啊?”


“没干嘛,就是突然觉得拔丝地瓜特别,非常地好吃,不想让给你吃了。”


这两年来,他们相隔数千里,那个想吃就给你做的约定自然也没有了成立的条件;但是每次王俊凯来看王源,都会记得带上自己地里的地瓜,给他做一道王俊凯牌的拔丝地瓜。


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不给他吃,也是想好了借这个由头,巧妙地,让他说出自己的心事。


“哥吃。”


王源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直眉楞眼地点点头:“哥喜欢的都给哥吃。”


前一秒还在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机智的王俊凯卡了壳,停了半天,才一脸我服了你地把拔丝地瓜和王源面前的塑料盒小菜换了换,夹过地瓜的筷子也扔给了他。


“吃吧,还能抢你一顿红苕?”王俊凯说道。


“但是……”但是你刚刚明明说,你想吃的。王源犹豫地看着王俊凯,和他用眼神交流。


“我在家天天吃这个,有什么稀罕的。你傻不傻,吃你的饭,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以后别说你把我当你哥。”


一招不行,还有一招,王俊凯自作聪明地换了个办法——威逼利诱不行,还可以激将。


但是。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到了王源的脑袋上,他本来就转不动的大脑猛地运作起来,第一个响应大脑的就是泪腺;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一大颗眼泪猛地砸到了桌面上。


王俊凯本来就是激将法,看到王源哭了他立马就慌了,连忙跨过桌子坐在他身边,着急道:“哎,你哭什么啊。你别哭啊,怎么了嘛。”


“你不要我了吗?你也不要我了吗?我已经没有项目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喜欢那个人,但是为了毕业,我没有资格任性说不……可是跟着他做项目,又能做出什么呢?”


王源一席话说得语无伦次,王俊凯只好抱着他,等他哭够了再说。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王源这样的情绪,记忆里,他总是很温和的,当然,他现在也很温和,除了开口冒出口的诘问,后来只是掐着自己的胳膊,无声地痛哭。


不能再温和了。


你怎么就不能任性一点呢。


等到王源终于哭够了,平静了一些的时候,王俊凯才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地瓜放进王源的嘴里。


拔丝地瓜确实是甜得齁人,但这份甜却也正好中和了心里的苦,王源吃了两口地瓜,放下了筷子,不好意思地说:“哥……”


“免了!”


毕竟朝夕相处了一年,正常状况下的王源撅撅屁股王俊凯都知道他又要放什么屁,赶紧抢了话题。


“哭也哭了,吃也吃了,该跟我说怎么回事了吧。我一年来看你一次,你准备垮着脸陪我吃火锅去南滨路骑车吗?”


这件事情说来话太长了。


王源理了理过程,把那项实验的过程,成果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王俊凯,然后再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下自己的地和经费被抢了,为了毕业证书却不得不给抢他项目资源的那个人打工的事情。


两个人并肩躺在地毯上,就像几年前并肩躺在乡间的床上那样,王俊凯侧着头,王源仰着头,于是王俊凯就清晰地看到王源从聊着自己项目的眉飞色舞,一直到眼眸里的光逐渐暗淡,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王俊凯坐起身来,拿出烟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在空气里吐出一个娴熟的烟圈儿,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王源睁开了眼睛。


“就算天塌下来,那也有哥给你顶着。”


“跟我走吧,王源儿。”


019.


俗话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然而在中国的南方,更多的却是“秋种一粒粟,夏收万颗子”的冬小麦品种,在王俊凯把王源领回来之前,就已经撒种种好了。


不过,对于这种小麦,王源的改良主要应用在孕穗期和开花期这两个时期,影响并不大。


而在春天来到之前,王源也把王俊凯家的田临靠的那座小山坡的土翻了一遍,趁着春天,仔细地在陡坡上种上了春小麦种子。


王俊凯家的田本来就不多,全拿给王源做实验了,吃饭就不再能自给自足;不过这也没什么,趁着春节过了开始招工,王俊凯找了份不太远的工打,当天去当天就能回,顺便能在下工的时候买点菜,也免了王源在田里累一天,回来还要照顾院子里面的果蔬。


附近能招工的活都不多,几乎都是下力气的,比自己种地累很多,王俊凯是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时间一长,村子里面风言风语就多了起来。


临近夏天,王俊凯下工提着一兜菜往家里走,刚刚走到村口,就被三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挡住了路。


他们三个或坐或靠在一处矮墙上,卷着裤腿斗地主,才五点多钟,他们身边已经堆了一堆酒瓶,和一堆花生壳,也不知道在这里玩乐了多久。


领头的流氓耳朵上夹了一根烟,刚刚抽了一张牌,就看到王俊凯走过来,连忙冲他吹了一声口哨:“哟呵,我们村的大圣人回来了。”


这种话有人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同的人抱着不同的目的说这些话,有的人是担忧,有的人是讽刺,不管是哪种,王俊凯都一概不理,今天他也懒得理人,提着一塑料袋的小菜径直地从三个人身边走过去。


然而他刚刚和夹烟那个擦肩而过,就听到身后又有声音传过来:“喂,老孙我给你说,这城里的男人就是细皮嫩肉的,不然怎么我们王同学赔了地还心甘情愿地出去打工养小白脸?你说,男人的屁股是不是真的那么好cao,赶明儿我也去找个城里的试一试。”


话音未落,王俊凯已经凌空挥来了一拳,揍到“夹烟”的脸上,没等“夹烟”反应过来,他又扔了手里的菜,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掀翻在地。


被按在地上的人鼻梁装在粗粝的石头地上,鼻子尖在地板上磨出了血;唉唉痛叫。王俊凯踩住他的脊背,眼睛里都是暴戾。


“你他妈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一天到晚说老子什么都可以,但是王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谁他妈准你说他了?!”


说完,把地上按着的人翻了个面,王俊凯举起拳头,又要再揍。


“王源,王源!”


夕阳西下,王源正在地里完成一天的收尾记录工作,刚刚写了一半,就被远方传来的女声叫住了,他缓缓地直起腰,看着远处跑得下气不接下气的妇人,连忙迎了过去。


“徐婶,怎么了?诶,您慢点跑,别摔咯。”王源手上还拿着记录的板子,怕硌着人,只能单手扶住跑过来的人。


“我的天啊,你怎么还慢吞吞的,放下放下,快点跟我过去。”徐婶一把扯住王源的手腕,不管他的态度,就要把他拉走。


王源一头雾水,又不能跟一个女人使蛮劲,只能一脸苦笑地跟着她往外跑,问道:“徐婶,到底怎么了?你这也不说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王俊凯在村口打架了,劝都劝不住,赶紧过来叫你过去看看。”


“打架?为什么打架?”


“哎呀,还不是有人说你……行了,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快点快点,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赶紧过去。别出人命了。”


徐婶虽然欲言又止,但是王源却瞬间明白了里面的原委——这些日子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大体意义上就是对王俊凯把田地让给王源的诸多意见,王源有几次都想找王俊凯谈谈,却又都被他一脸无所谓地揭过去,今天不知道谁有说了什么,他终于爆发了。


想到这些,王源简直是心急如焚,他也没有跟徐婶多客气,把记录的板子往徐婶手里一塞,拔腿就跑。


“王俊凯,别打了!你这个娃娃!你听不听话嘛!”


村长着急得上蹿下跳,但是王俊凯根本不听他的,刚才打牌的三个人已经躺了两个,只剩一开始的“夹烟”还没他按在地上
揍,已经是鼻青脸肿,涕泪横流了。


王俊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胳膊,刚才打架时鳖孙砸了个酒瓶在他胳膊上划了条巨长的口子,伴随着他揍人的动作,血就不停地往外涌出来。


“哎!要命啊!葛冬瓜,你就给王俊凯道个歉,行不行!”这个人说不通,村长又苦口婆心地换了个人沟通。


葛冬瓜就是“夹烟”,他倒不是不想道歉,然而王俊凯就跟疯了一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摆明了就是今天要扇烂他的嘴。


“哎呀,行了嘛,行了嘛!”


村里留的除了地痞流氓,就是老弱病残,“壮汉”这个物种基本上就是专门指代王俊凯的,现在是他在揍人,自然谁都不敢上前拉架,村长急得心脏病都要犯了,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往外一推,挤了进来。


“别打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传了出来。


王俊凯一愣,回头一看,就看到了眼眶通红的王源。


王源扑过来跪在地上,把他的胳膊抱住举到眼前,焦急地查看起来。


王源怎么都想不到一进来看到的场景会是这样的,不过其实,他除了王俊凯流着血的胳膊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仅就是这个,也足够让他心疼了。


“没事,小伤口而已。”王俊凯不自然地笑笑,想把胳膊抽回来,王源力气却大得离谱,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忙了一天农活的滚烫掌心贴在皮肤上后,王俊凯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感觉自己这条胳膊都要痛麻了,他装作十分镇定地回过头去,看着仍然被自己压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易冬瓜。


“给他说对不起。”王俊凯冷冷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易冬瓜连忙道,眼泪都要飙出来了的真诚。


王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接受了道歉,随后也不多看冬瓜一眼,紧张地问道:“哥……不打架了,我们回家吧。”


王俊凯警告地看了易冬瓜一眼,抬头看王源的时候,眼神又变回了王源很熟悉的温柔,他伸手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菜,点了点头。


020.


王俊凯手上的伤口很深,毕竟是拿酒瓶子划的,开口也很大,王源皱着眉给他上药,忍不住说道:“哥,这怕不行,我们去卫生所缝一下针吧。”


正吃着王源送来的花生米的王俊凯嗤笑一声,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去什么卫生所啊,费那劲,现在天气热,伤口愈合快,过两天就好了。”


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服王源,他又默默地拿棉签涂了两下,刚刚要往上缠绷带,又忽然问道:“哥……你是不是担心钱?”


去一趟卫生所就要花一次钱,王源现在休学,既没有之前实习的补贴,也没有收入,全家就靠王俊凯一个人打工挣钱吃饭,王俊凯不去卫生所,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王源心疼而愧疚地看着王俊凯,手里缠绷带的动作也停了。


“哥,是我连累你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俊凯不屑地说,“快点把我这个绷带缠好了,一天到晚想东想西,不如想想你自己地里的苗。”


听着王源这么说,王俊凯心里也难受,他把王源领回家,又一次放到自己身边,要说内心一点点的私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不把王源带回来,让他自己在城里找份随便什么工作,至少吃穿不愁,每顿都能吃上肉。


他不需要王源的道歉,只希望王源能每顿吃饱穿暖,什么烦恼都没有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


王源还在发愣,眼底的水汽又逐渐弥漫上来,他抽了抽鼻子,继续缠绷带。


王俊凯知道王源哭了,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把可怖的伤口覆盖起来,王源轻手轻脚地为纱布打结,又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眼泪擦掉,抬起头看着王俊凯。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流了太多血的缘故,王俊凯的嘴唇有点发白,脸色也不太好,王源刚刚一看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眼泪又往外开始涌。


“别哭了……哎……”王俊凯拿王源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抽了张纸给王源擦眼泪。


“哥……你以后别打架了,我知道外面有人说咱们,我不怕人说,我也不需要别人道歉,他们说几句没什么,只要自己行的端,做得正就可以了。”


“放屁,老子弟弟凭什么被别人嚼舌根?你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整点实际的来。”


王俊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貌似随意地用手在王源的头顶擦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王源垂了垂眼睑,像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缓缓凑近,在王俊凯的脸上亲了一下。


刚刚亲完,他又想一只惊慌的小动物那样,把头缩了回去,又伸了回来,抬头用清澈的眼睛盯着王俊凯,小声辩白:“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这个人,哥要是稀罕,那就拿去。”


王源凑得和王俊凯很近,王俊凯低头就能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尖,脖颈都被他吐出来的热气覆盖,王俊凯觉得自己要疯了,那个吻像是烙铁烫在脸上,他根本就忍不住,也想去亲王源。


他的手死死地拽住床单,呼吸不畅,像是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在拼命阻止自己疯狂的行为;然而表面上,他看上去还算镇定,只是和往常一样地看着王源。


“当然,如果,如果出成果有奖金的话,那我都给哥。”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或许是因为王俊凯没有动静带给王源的压力太大,他慌不择路地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句话给两个人都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王俊凯心里的那团火被这句话浇灭了一点,下一秒,王俊凯轻巧地推开了王源,单手撑头倚在桌上,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塞嘴里,吊儿郎当的“行了,你把奖金给我就行,我也好改善改善生活,别废话了,快去做饭。”


被拒绝的王源低下了头,马上又笑了起来,往厨房走去:“行,哥你等等,今天弄点好吃的给你吃。”


在他身后,王俊凯凝视着他的背影,心疼如绞——他怎么不想和王源在一起,他怎么不想刚才就答应他说好?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王源心里有那么大的梦想,而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而已,虽然现在王源呆在自己的身边,但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总有一天,两个人依旧是要分开的。


王俊凯也不求什么,只求能在王源困难的时候搭把手,那就足够了。


021.


经过上次王俊凯打架事件,村里那些明目张胆的议论确实少了很多,其实背地有人说什么,说实话王源也顾不上了。


眼看夏天到了,冬小麦收获的季节,可是不知道是自己的方法有问题,还是水土不适合,总之不仅没有成功,比起去年的收成还下降了;更令人担心的是春小麦,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百分之七十的小麦突然干枯死去,王源想方设法地抢救,记录,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呆在地里。


今年特别的热,六月份气温就已经敢勇攀四十度,王俊凯上一周结的工资有剩余,他就干脆买了个劣质的保温桶,每天回来给王源带一根老冰棍解暑。


“王源出来,看哥今天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今天又是发工资的日子,王俊凯决定奢侈了一把,给王源带了根有巧克力的冰淇淋,让他解解馋,然而回到家里,王源却还没有从地里回来。


平时偶尔也会这样,加上最近王源确实特别忙,王俊凯不以为意,把保温桶放到井水里镇着,动手去做饭了。


然而直到王俊凯把饭菜做好,也不见王源回来,天已经慢慢地黑了,按道理说再在田里忙碌也无济于事,王俊凯皱着眉出门,准备出去找找王源。


“哟,小凯,去哪儿啊,吃饭没有?”隔壁的老爷爷正好下田回家,扛着一把锄头和王俊凯打招呼。


“我去看看王源儿,他还在地里吗?”王俊凯问。


老爷爷仔细回忆了一下,摆了摆手:“那没有,我吃了午饭过去的时候地里就没有人了,没回家吗?”


“恩……这个点儿了都还没回家。”听到王源不在地里,王俊凯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王源是多勤奋多敬业他比谁都清楚,何况最近王源说地里情况不好,那他就更不可能中午就离开去别的地方。


“哎哟。”


听到王俊凯这么说,老爷爷也有些吃惊,他们两家的田挨得近,王源每天都去得早,走得晚,本以为今天是有些事情先回家了,却没想到是人不见了。


王源人好,虽然经常过来帮帮年迈的老人,拿王俊凯为他买的水果和水给老人吃,老人听着他没回家,也有些着急。


“莫慌,莫慌,那么大个娃娃了,丢不了,你快去看看吧,说不定只是我记错了。这个手电筒拿过去用。”


“行,谢谢爷爷。”王俊凯接过老人手里的电筒,不再废话,连忙往自己家的地赶去。


田地里,确实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已经长成熟的小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挡住土地里的情况。


“王源儿。”


王俊凯不敢只看一眼就走,于是他走下田地,仔细地搜寻起来,边找边喊;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聒噪的蝉鸣。


他往前慢慢挪动,突然,他踢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王俊凯连忙蹲了下去,把地上那个软软的身体翻过来。


在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下,王俊凯也能看出王源的脸色很奇怪,两坨不自然的红覆盖在他的脸颊上,嘴唇干裂,有丝丝的血迹往外渗出来;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滚烫,手脚都有一些不自觉的抽搐。


王俊凯被这种症状吓得魂飞魄散,王源显然是中暑了,然后如果按照邻居家老人的说法,他很有可能在中暑后,是什么救治都没得到地在这里又被太阳晒了几个小时。


不敢迟疑,王俊凯把王源一把抱到田垄上通风的地方,撕开他的上衣,又脱下自己的上衣,用王源挑来浇地的水打湿,放到他的头上。


高热并没有因为他的急救而降下来,唯一变本加厉的是手脚的抽搐,不敢再耽误王俊凯立刻帮他穿上自己沾湿的凉衣服,把他背了起来。


022.


“不行不行,这都重度中暑了,药都喂不进去,你送我这儿也没办法,赶紧地拉到县医院去。”


小乡村的条件有限,一个卫生所能治的病也不太多,医生焦头烂额地给王源开了常见的藿香正气水,然而刚刚一喂进去,就看到褐色的药汁从又王源的嘴角边流了下来。


仿佛是为了强调王源病情的凶险,医生把药水和勺子一摔,愤怒道:“怎么这么晚才送过来嘛,你还愣着干什么,再晚一分钟都有生命危险。”


最近的医院在县里,离卫生所足足有三十九公里的距离;刚才背着王源直接跑到卫生所,连和村长借车这个环节都没有,但是现在无论再跑回去拿车,还是背着王源去县城,在医生那句再晚一分钟都有危险的威胁下,都显得捉襟见肘。


“我……”王俊凯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医生,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车,医生你有没有车,能不能借给我。”


王俊凯不习惯求人,也不习惯低声下气,然而现在,他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眼光看着医生,诚惶诚恐地发问,生怕哪一个细节惹恼了医生,就没有车给他。


“只有一辆自行车,你去后院拿过来,骑车去找你们村长拿摩托,再送你弟弟去医院。”医生还算冷静,立刻给王俊凯分析了一下方案,把六神无主的王俊凯亲自送出了门。


不过十分钟,王俊凯已经取了车回来,夜晚的道路没有人,摩托车的轰鸣震耳欲聋,还好荒郊野岭的没有人,否则一定会状告王俊凯扰民;医生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也不废话,立刻把王源送了出来,塞到摩托车的后座,把他和王俊凯捆在了一起。


来不及道一声谢,王俊凯一踩油门就飞了出去。


太远了。


真的太远了。


王源滚烫的身体就贴着他的背,烧得他心里一片焦急。


“你他妈给我坚持住了。”王俊凯咬牙切齿地说,摩托车的轰鸣里,没有人回答他。


023.


夜晚的医院十分冷清,毕竟只是个人口稀少的小县城,夜班照惯例开的急诊多数时候也就是个摆设;护士不知道多久没有值过这种夜班了,睡意朦胧地给王源挂上点滴,什么也不交代,就不耐烦地想往外面走。


“护士,王源他……他是不是挂了水就没事了?”王俊凯一米八的大高个,在护士面前低眉顺眼地,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护士抬起油光满面的脸看了看王俊凯,又转过头去看了看王源,眯起眼睛,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刚刚摇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什么……什么意思?


摇头……是什么意思?


王俊凯愣在了原地,他猛然想起了王源在地里被他翻过来时候的样子,耳边轰然响起摩托车开在山路上的轰鸣。


一瞬间,他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跪在了王源的床边,只来得及拉住王源没输液的那只手,下一刻,就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出去打工,我要是陪着你,你也不会这样。”


“你醒醒好吗,求求你了,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一直拒绝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配吗?我配吗?我只是一个农民,我不配喜欢你。”


“我要是早一点跟你说就好了,我现在才知道我根本离不开你,王源,求求你醒醒吧,你还有那么多梦想都没有完成,你怎么舍得走……”


“你要扔下你哥了吗?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如果他早一点知道他们这么快就要生离死别,他一定不会拒绝王源,一定会对他说他也喜欢他。


可是没有用,世界上如果有后悔药,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的遗憾,王俊凯无能为力地握住王源目前还是滚烫的手,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双滚烫的手就会变得冰冷,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会再有温度。


伴随着他的体温一起消失的,还有王源的笑容,王源软软地喊他哥的声音;只要想到这些,王俊凯就根本忍不住自己的哭声,他知道哭一点用都没有,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除了哭,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绝望的哭声跌跌撞撞地闯出了病房,在回廊里蔓延开来。


024.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刚刚躺下准备休息一会儿的医生还没等白大褂脱完,就听到了病房里的哭声,连忙披衣服坐起来,到护士站抓了也想躺下的护士,一起冲进病房。


病房内,麦色皮肤的男人跪在地上,帅气的脸都哭变了型,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床上病人的手。


“你哭什么?”医生目瞪口呆,“他又没什么事情你哭什么?”


没什么事?


王俊凯错愕地回过头,看着医生上下翻飞的嘴唇,连眼泪都忘记了擦。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刚刚就说了没什么大事情,挂瓶水注意观察啊?”或许是王俊凯的眼神过于凶恶,医生对自己玩忽职守地快速诊断也起了疑心,连忙上去又检查了王源一番,这才确定道,“是没什么事啊,挂瓶水观察观察,没事了就不用加药了。”


“没事,那我刚才问护士的时候,她摇头干什么。”


躲在墙角的护士也是彻底清醒了,看到自己把病人家属弄得如此崩溃,也忍不住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我的意思就是他没什么事,摇头让你别担心。”


过大的刺激让王俊凯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想了想,回头看了看王源,又摸了摸他滚烫的掌心,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没事的,没事他怎么还不退烧。”


“我的天啊,你到底是想你弟弟好还是不想啊,就算是挂水,也不是耗子药吧,你是想左手拿药,右手刹角吗?”医生被王俊凯折腾了这一下,也快崩溃了,“你摸摸他的脖子,是不是在出汗了,出汗了就是好多了,记得多给他喝点冷开水。”


王俊凯还是不信,却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医生面前,用一副你不好好做事我就要打人了的表情,反复地和医生确认了好几遍,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来,护士也不敢睡了,给自己和王俊凯都找了一把椅子来,坐在病房里看护。


王俊凯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才坐回王源的身边,擦了一把自己脸上还没有干完的泪水,静静地拉起了他的手。


他把王源的手握在掌心,虔诚地贴上自己的嘴唇,然后又用两只手合拢包住王源那只手。


王源的手还是烫的,不过已经冒出了一些汗珠,握着有些湿哒哒的,王俊凯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很欣慰。


他就这样看着王源的脸庞,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睛。


“哥……”王源声音沙哑地说道。


“喝口水。”不等王源说别的,王俊凯立刻拿起水杯喂进他的嘴里,睡着的时候水不好喂,清醒了就要抓紧喝一些。


顺从地喝完了王俊凯喂进来的水,王源偏头看了看这里的环境,有些疑惑:“哥……我们在哪里?我记得……我记得我在地里干活,然后我很难受……”


听到王源说“难受”这个词,王俊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立马追问:“哪儿难受?现在还难不难受?”


刚刚褪去高热,怎么都不可能很舒服,但是王源看着王俊凯突然紧张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敢讲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把手挪过去,放在王俊凯的手背上:“现在一点都不难受了。”


王俊凯狐疑地看了看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取了水逼王源接着喝;王源不太想喝水了,却也没有违背王俊凯的意思,躺在床上喝了两口,才转移话题道:“哥,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哭了?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中暑得那么厉害,还能知道我哭了呢,做噩梦了吧你。”


王俊凯冷淡地看着王源,又把水往他嘴里塞去。


025.


王源住院了一周,回家之后刚一放下行李,就第一时间拖着王俊凯去看他的地,当然,地里的作物也十分争气,不负众望地都死绝了。


夕阳西下,王俊凯和王源并肩坐在田边,王源脑袋上戴着王俊凯给他买的草帽,哀伤地看着土地里已经开始干枯的作物。


两个人挨得很近,王俊凯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清楚王源的表情,他想了想,用手抚摸了一下王源的背,故作轻松地笑道:“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你想做几年实验就做几年实验,你哥我大钱赚不了,弄点钱供我们两个吃饭没有问题,就放心地搞自己的科学研究吧。”


王源的目光闪了闪,没有接王俊凯的话,反而是轻声反驳起来:“不是的,哥,我都不知道我的想法究竟对不对,或许我在实验田里拿出来的数据根本没办法结合实际,或许结合实际,我要经过几十年的试误才能成功,或许我根本没办法成功,那么多年,难道你要一直养着我这个废物在你家里吗?”


“什么意思?”王俊凯感觉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愤怒涌进了自己的胸腔,他压着火气,礼貌地提问。


“哥……你现在是一个人,你可以对我很好,但是未来呢,我要有了嫂子呢?就算我没有嫂子,我也不能一直拖累你了……这次我病了,都还是你垫的钱。”


王源并不知道他已经把他哥给点着了,还在不知好歹地往下继续他的歪理邪说,他没说一个字,王俊凯心里的火就旺一分,等到他说完,王俊凯几乎就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他妈有种再说一次。”王俊凯咬牙切齿地说。


“我……”后知后觉地,王源感觉到了王俊凯的愤怒,他闭上了自己的嘴,什么都不肯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王俊凯先是愤怒,而后是心酸,心里不可说的感情翻滚了又翻滚,却被他活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很想说,你不会有嫂子的。他也很想说,我只是觉得配不上你。


但是想了想,又觉得难以启齿,只好就这样冷淡地坐着,把自己坐成一个油盐不进的石像;然而王源比他还油盐不进,虽然不说话,也不提要走,就固执地看着田里,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要是你以前给我说的那些梦想都是放屁,那你就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了。”


对峙后,还是王俊凯最先败下阵来,然而这句话,他却是用很平淡的口气说出来的,刚刚说完,王俊凯就飞速地站了起来,往家的方向跑去。


王源坐在原地苦笑了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有什么办法,自己对于王俊凯而言,已经成了一个拖累,如果没有他,王俊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会被村里人说闲话,不需要大半夜地带着自己去医院,也不需要累得半死不活就为了换一份两个人的口粮。


甚至他可以出去打工,没准过几年,连修小洋楼的钱都能攒出来。


梦想什么的,较之于生活这个魔鬼,都太无趣了,太无用了。就算还有许多人吃不上饭又怎么样?自己能吃饱喝足,那就
足够了。


真的,是时候放弃了。


也许,一开始跟着王俊凯回来就是一个错误;也许,自己带着并不单纯的目的跟着王俊凯回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都说不准。


唯一能说定的,就是这一次,必须走了。


026.


王源在地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才回家,然而家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冷清,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干杯的声音。


王俊凯的朋友?王源疑惑地想着,不应该啊,他和王俊凯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朋友,王源踌躇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下,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去打扰。


“你愣着干什么。”正在王源犹豫不前的时候,王俊凯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冷冷地刺了他一句,边说着,却又侧身把门让出来,请王源进去。


“哥……”王源抬头看了看王俊凯,王俊凯不看他,一脸冷漠地望着屋内;王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闷头进了房间,而他刚刚一走进去,就呆住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正坐在他每天都睡觉的床上,见到他进来,立刻走过来迎接他。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肖锋三两步跨到王源身边,把他拉过来坐,同时给他满了一杯酒,“来来来,你能在这么贫困的地方安营扎寨,师兄佩服,敬你一杯。哈哈哈哈哈。”


肖锋明显已经高了,既没有想到王源喝不了这么刺激的饮料,也没有看出来王俊凯面无表情又偷偷摸摸地给王源换了杯白水,看着王源喝了一杯,又举起瓶子,兴奋地又要给王源添酒。


“师弟,真的你今天必须多喝点,这么天大个好消息,你不多喝点,都对不起我陪导师出去喝的那几圈酒。”豪迈地喝下一杯,肖锋不管王源喝没喝,又要给他倒。


导师,喝酒,好消息这些词语连接起来,王源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却不敢说,只是忐忑地看了也在大口饮酒的王俊凯一眼,然后再期盼地转过头看着师兄。


“什么好消息?”


“嗨!不就是那个吗!王俊凯不仗义,都不给王源说。”肖锋嘿嘿傻笑,卖着关子,王源迫不及待地看向王俊凯,做出了一个“求”的动作。


“就是……”王俊凯缓缓放下酒杯,慢慢开口。


“就是导师他帮你想办法申请了一批经费,钱不多,你省着点应该也能用到下一次批经费的时候;所以我说王俊凯是真的仗义啊,别人的地免费给你用,仗义啊,兄弟,干一个。”肖锋不允许王俊凯把酒杯放下,执意和他又干了一杯。


王源难以置信地坐在床边,看看王俊凯,又看看桌上的花生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人又喝了半个小时,肖锋终于不胜酒力地往床上一倒,昏睡了过去。


“你师兄喝的,自己收拾,收拾完了自己安排睡觉,我去村长家住了。”看着肖锋倒下了,王俊凯也不废话,刚才还举着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放,拿了件换洗衣服就想走人,王源却比他更快,一步跨到门口挡住了他。


“不去,你喝醉了,你出去我不放心。”身高上来说,王源并不具备优势,然而他的眼神却十分固执,仰着头拦着王俊凯。


王俊凯又好气又好笑,上下打量了打量王源的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伸手轻轻一拨,就把他打开的胳膊推开了。


“少来管我,我喝没喝多轮不到你来管。”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不知道是因为醉了还是怎么的,听上去分外柔和;出门的脚步也十分缓慢,似乎是刻意地成了个慢动作,在等着谁。


王源松了口气,连忙追到他身边,殷切地拉住他:“我不管你,你要去哪里,我们回去睡觉吧。”


“喝多了,出去走走,吹吹风。”这一次,王俊凯没有拒绝王源的关心,随口解释了两句。


“行,那我陪你一起出去走走。”


027.


虽然是夏天,但是过了十二点,山间的风还是逐渐由炎热变得清凉;王俊凯和王源打着个手电筒,田垄上全都是蚊子,王源被咬了好几下,却也一声不吭地跟着王俊凯走着。


没过太久,他们俩就被田边堆得一大堆新拆下来的麦秆挡住了去路,王俊凯拍了拍麦秆,关掉手电,仰躺了上去,王源挨在他身边,也躺了下来。


农村里没有光污染,仰头看看就能看见璀璨的星河,身下垫着的麦秆全是清新的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躺着看星星看了好一阵儿。


“王源儿。”就在王源差点要睡着的时候,王俊凯突然说话了。


“诶,哥。”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王源不敢怠慢,赶紧答道。


“我今天真的气疯了,想打你一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头顶上的星星闪烁成一片,耳畔是不绝的蝉鸣,王俊凯就用了个像和王源聊聊今天晚餐吃饱没有的家常口气,聊起了这个
推心置腹的话题。


“因为……”王源仔细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诚实一点,“我觉得我有一点知道,但是我又不是很清楚。”


“噗……”这个诚实的回答让王俊凯的心情好了一些,想了想才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我特别想问你,如果你那么容易放弃,你当初跟我说你的梦想干什么?我又特别想问你,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要是我能赚更多钱,你就不用愁着这块八毛的非要回去了。”


当初父母双亡,是村长拉了困境里的他一把,所以后来王俊凯无论村长怎么劝说都没有走出这个山村,就是为了在村子里需要壮劳动力帮助的时候出一把力气。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并不后悔,可是在王源跟他提钱的时候,他却是也懊恼,如果早一点出去,积累更多的财富,就不会让家里这么捉襟见肘,家徒四壁;更不会让王源想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不是,哥……对不起,但是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干,每天都吃你的,喝你的,这样很不好;而且……而且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当然没什么,以后呢?如果你……你碰上喜欢的人了……”


说到这个话题,王源忍不住一阵心酸——是啊,他哥不可能永远只是他哥,未来也会成家立业,也会有一个温柔的女孩子站在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笑话。”王俊凯不屑地笑了笑,搭住了王源的肩膀,“我去喜欢谁?葛冬瓜还是易钢炮?行了吧,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傻不傻。”


“总会有的……”王源轻声反驳,不可否认的是,因为王俊凯这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的心情还是好了一些。


“有个屁有。我现在不想别的,我就想你给我表个态,你还提不提放弃了?你还走不走了?”


“不走!”王源立马给王俊凯做保证,虽然肖锋送来的钱也不一定有很大数目,但是解解燃眉之急绝对还是够了的。


“有志气,这才是哥的好弟弟。”王俊凯就着搭王源肩膀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是说你非得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山村不可,等你研究出成果了,有更好的地方搞实验了,那个时候你走,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


那个时候,我也不想走。王源在心里反驳,却什么都没有说。


028.


肖锋这趟来,就是亲自把钱送过来,顺便代替导师看看王源在这边生活得好不好,他周一还需要赶回去上班,所以也没办法久呆,只是跟着王源转了转田,提了几个自己的小建议,又和王俊凯喝了一轮酒,就要启程回去了。


一辆摩托坐不下三个人,王俊凯也要出去工作,就只让王源去送肖锋;火车站修在山里,肖锋喝着王源从小卖部买过来的饮料,一脸惬意地瘫在木质的长椅上看着火车站背后的青山,不住地叹气。


王源觉得很好笑,问道:“师兄,你在干嘛。”


“我就是为我回去之后就呼吸不了这么新鲜的空气感到悲哀啊。”


“那你可以经常过来的。”王源真诚建议。


肖锋侧过头,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看了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那边还要上着班呢,哪儿能说来就来的,不过看你过得还不错,人虽然瘦了点精神也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哥在这里呢,没什么不放心的。”提到王俊凯,王源心里就是忍不住的舒服,笑容也暖了许多。


王俊凯把我照顾得很好,但是以前我不太懂事,所以以后我也要尽量多照顾他一点,让他不要那么辛苦。王源内心逐渐地跑偏,越想越远。


“行,那我们就放心了。你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们联系,其实吧,我就是混吃等死拿个学位,但是你不一样,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还有你的一部分师弟师妹,都指望着你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呢。”


“什么跟什么啊。”王源赧然一笑,绿皮火车在他们说话间,已经进了站,开始检票登车了;王源帮肖锋把行李提上去,然后才站到了站台上,和他师兄挥手。


绿皮火车只是经停,不过短短十分钟,就要开走了;列车启动那一刻,肖锋才冲王源挥起了手,朗声大笑起来。


“走了,师弟,你一定要加油啊。”


029.


送完肖锋,王源拿着肖锋给的那张卡去了银行。


他们这里无论是村子还是县城都比较落后,集市的交易限于现金或者以物易物,不接受银行卡付款和支付宝付款;王源去一趟银行,既是想看看这笔经费到底有多少,又是想取一些出来,拿回家先用。


顾衫喝了不知道几轮酒跑下来的经费不多也不少,虽然不至于十分富裕,却也能在研究的同时,保证王俊凯王源两个人的最基本的吃穿了;王源考虑着取了五百出来,先去旁边的市场买了白糕和卤菜,然后再骑着摩托去上工的地方找王俊凯。


王俊凯能找到的工作,多半和建筑有关。这听上去很高大上,但是实际也就是搬砖,王源提着卤菜,刚准备过去,就看见王俊凯拿着一盒盒饭,嘴唇发白地在一边坐了下来。


早上穿出去的干净衣服已经沾满了尘土,王俊凯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掀开盒饭盖子塞了两口。


不知道是太热还是饭菜不好吃,他吃了两口就把筷子和盒饭都放了下去,整个人都不太舒服地拧了拧眉毛,靠在一边的墙上。


工地上没有阴凉的地方,他就这样晒在太阳下,准备休息一会儿。


以前也知道王俊凯很累,但是却从来没有直观地看到过他是这样的;王源根本看不下去,三两步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太阳。


王俊凯本来闭着眼睛,却忽然感觉太阳没有了,他疑惑地张开眼,刚好看见王源眼睛里的心疼。


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王俊凯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给自己拗了个酷帅的造型,装作没事地问:“你怎么来了?送完师兄了?”


肖锋在的这几天,他都跟着王源叫肖锋师兄,这种细小的地方别人难以发现什么不对,却能让王俊凯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和王源的靠近。


“恩……哥,你是不是病了?怎么不吃饭?”王源伸手想去摸王俊凯的脑袋,王俊凯咳了一声,躲开了他的手。


“没有,就是热得没胃口,晚上回去吃你做的饭就行。”在家里,两个人都是轮流做饭,今天刚好轮到王源做。


“你骗人。”王源不信他,固执地要去摸他的头。


毕竟是拗不过王源,王俊凯只好把头伸到王源脸面前,让他随便摸。


“我没有骗你,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你摸你摸。”


王源轻轻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先用的手心,又不放心地用手背,用完之后,又忍不住在试了试手心,王俊凯被他摸得发毛,往后一退,不耐烦道:“行了吧,摸那么能摸出花儿来吗?我说没事儿就没事,送完你师兄赶快给我回家,别磨磨蹭蹭的等会让又中暑。”


“行。”王源乖巧地点点头,头一低,却又变了脸,一把拉住王俊凯脏兮兮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那你也跟我回去。”


“我回去……”王俊凯没有防备地被他一拽,脚下一个踉跄,刚要发作,王源就往他嘴里塞了个小白糕,刚刚出炉的小白糕还烫着,王俊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烫得王俊凯眼睛都瞪大了。


“哥,我跟你说,我导师给我申请下来那批经费还不少呢,我就雇你给我打工了,这边工作你就辞了吧。”


王源善解人意地把小白糕取出来,掰成两半,吹了吹。


“我辞……”王俊凯一句话还没说完,王源的小白糕又吹好了,再一次塞进了王俊凯的嘴里。这次的白糕不烫了,松软甜香的口感勾起了王俊凯的食欲,三两口嚼了嚼,还没等他吞下去,王源已经把他拽到了摩托车边。


“哥,坐后面。今天我带你。”王源豪迈地跨上前座,拍了拍摩托车的后部,见到王俊凯还不动,王源也不多说,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大腿。


“咳咳咳咳……”本来就心怀鬼胎的王俊凯吓了一跳,连忙把他的手拍开,飞快地跨到了后座,王源把手里另外半个小白糕递给他,示意他吃。


“无法无天了王源……你等等……”把小白糕扔给王俊凯,王源就像摆脱了束缚那样,一脚油门踩到底,摩托车飞了出去;王俊凯正维持着一个要下车的姿势,被他这一脚油轰得往后倒去,只能连忙抱住了王源的腰。


“小兔崽子,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是想摔死你哥吗?”


王俊凯刚刚坐稳,就忍不住恨狠狠地掐了一把王源的腰,骂道。


“没有,哥,你放心,以后换我来照顾你了。”王源郑重地说道。


这句话不是感动,反而让坐在后座的王俊凯更怒了,他拍了一巴掌王源的后脑勺,冷笑道:“什么,你是不是要造反?”


030.


钱够了,王俊凯也就不出去打工了。夏天陪着王源在家里做实验,秋天和王源一起翻地,虽然他没有更多的理论经验,但是说到实际操作这一块,还是比王源强太多了。


两个人逐一排查问题,更新实验方法,第一年收成就已经显著提高了,但是保险起见,实验又进行了第二年,确认无误,才把成果整理成文发给顾衫。


这两年里,王源忙着做实验,没有时间回学校继续学业,硕士文凭也就不了了之了,顾衫却也没说什么,经常给他打打电话问问情况,远程指导一下;然而这篇论文发出去,过了两个星期,都没有收到顾衫的回复。


王源虽然有些焦急,却也不好在王俊凯面前表现出来,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下地,看作物,观察,记录,分析;王俊凯也明白他的心思,没有过多地提这件事情,只是变得花样给他做食物。


“哥,我新想到了一种办法,明天你陪我去市场买点材料好不好?”刨了刨土地,王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地的状态,抬头看王俊凯。


“好的,那明天我们先早点过来,浇一次水然后再去市场吧。”一日的工作几乎都是这样收尾的,王源总结一下,再安排一下明天,王俊凯都听他的,跟着跑就是。


两个人把今天的记录补充完整后,趁着天没黑,连忙下山——最近正好是秋收春小麦的季节,多半时间都在山坡上劳作。


王源刚刚跨进山下的田地,就突然呆在了那里;农田外,一个高胖的老人在顾衫的陪伴下,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地里两个人。


老人身材不佳,皮肤晒得黢黑,却绝对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身材或者黢黑就看不起他;举国上下,但凡是学农业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您……您……”王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位老人。


“好孩子,来。”老人跨进田里,不管王源忙了一天后,被汗水和泥土弄得污浊不堪的手,他牵起王源的手,捏了捏,“好孩子,是一双农民的手。”


“您……您太客气了……我我读书的时候,我们学校一百一十周年校庆,我还去看过您的演讲……我……那个……” 王源语无伦次,王俊凯悄悄地走到他的后面,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安慰地轻轻拍打。


“好,好。孩子,你介意邀请我去看一看你工作地方吗?”老人微笑,慈眉善目。


王源脸都涨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头去看王俊凯,又转回来看向老人,又再一次转过头去看王俊凯。


“傻子,你看我干嘛,快请茹爷爷上去啊。”王俊凯凑近王源的耳朵,轻声地说。


“好,爷爷这边走……您……哎,我……”王源整个人彻底慌了,他往前一走,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还好王俊凯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背,连忙拽着他的衣服把他拖起来,才没有把老人也绊倒。


老人和蔼地看着王源的慌乱,安慰道:“孩子,可以叫我师兄,很多年前,我也和你在同一个学院学习过。”


话说这么说,但是王源怎么敢叫,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挥手,脸变得更红了;好在老人也不为难他,微笑着等他调整好了情绪,才开始参观。


领着老人往上走到山坡,山路崎岖,老人的腿脚已经不是很方便,王俊凯和王源一人一边扶他,让他看山上的作物。面对一大片的麦子,老人松开了两个小孩扶他的手,诚恳地勾下腰去,仔细地观察起来。


“小麦,不好研究。”老人边看边说,王源手中拿着自己记录的板子,诚惶诚恐地把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但是,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031.


顾衫拿到王源的研究成果后,就一直在等着一次校内学术会议的召开,这一次X大投入了许多的经费,力求打造一个高端的农学论坛,从本校出去的两位业内知名的大牛也请了过来。


一开始并不顺利,他拿着王源的成果去给茹老先生看的时候,是被拦了下来的;所幸顾衫虽然能力有限,在学院内部人缘还不错,辗转了一些人手,终于在茹老先生上飞机的前一晚把王源的论文递了过去。


第二天,茹老先生就亲自找到了顾衫,并退了自己的机票,要求跟着顾衫一起去王源科研的地方看看。


一路坐过来,看着越来越破旧的房屋,顾衫也震惊了,实在想不通王源是怎么才能在这么破败的环境里坚持下来的;反而茹老先生对王源的好感却越积越多,一下了猪车,连行李都来不及放,直接跑去田边等着。


夜晚,王俊凯为了招待客人,特意从邻居家买了些肉和蛋,但是王源和茹老先生都没有吃东西的欲望,两个人匆匆吃了几口,就又讨论起来。


因为工作的原因,茹老先生并不能在和平村呆很久,所以只能和王源彻夜不眠地探讨了一个晚上,王俊凯听不懂这些深奥的理论,只是不时过来给他们添添茶,或者续一盘水果。


第二天清晨,王俊凯借了辆猪车回来,带着王源,毕恭毕敬地送走了茹老先生和顾衫。


临行前,茹老先生亲自承诺,会帮王源申请国家项目,这意味着,未来有更多的经费,和更好的条件给他做研究。


列车缓缓开动,王源追着车跑到站台的末尾,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王俊凯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却感觉到了他肩膀的颤抖。


“王俊凯。”王源说。


“诶。”王俊凯加重了一点抱着他的力气。


“王俊凯。”王源转过身来,抱住王俊凯;王俊凯浑身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诶。”


“谢谢你。”


“不客气。”


032.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033.


时间一晃,七年已过。


和平村已经远不是原来那个边穷的小村落,王源申请的项目下来,除了种植区域扩大,人手增多,一系列的基建条件也上去了。


当年说着闲话的村人都把王俊凯和王源当成神,要是有人敢说他们一句不好,那必须就是全村的敌人。葛冬瓜觉得自己没有脸,几年前已经搬出和平村,不知去向了。


王俊凯做好了饭菜,却没有看见王源回来,只得出去找他;最近又很热,虽然随着经济条件往上走,防暑的措施越来越好,但是若干年前中暑那件事情一直是他心里梗着的一块刺,每到夏天,几乎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王源。


夕阳西下,王源一个人站在麦田里,静静地凝视着风吹而过,麦子掀起的波浪。


王俊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本来想吓他一跳,但他还没有伸出手,就听见王源说道:“哥。”


“干嘛……”诡计被识破的王俊凯闷闷不乐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夕阳下的麦田;村里有些人还是用着传统的柴火做饭,正是饭点,一片片朦胧的烟升腾起来,很有乡的气息。


“我今天去拿快递了。我们一年前投放市场的善农73号,最近收成了,数据不错。”


比起当年那个茹老先生说申请国家项目基金都会激动得哭出来的王源,经过了七年的时间,他似乎长大了不少。


阳光和风霜擦过他的脸庞,留下了一些抹不去的刻痕,却也温柔地保留下了他清澈的双眼。


王俊凯侧头看着他,心里有些动容。


“王源啊。”


“恩?”


夕阳下沉的速度很快,再耽误一下,他们就没有办法看清这片麦田了,王俊凯踟蹰,轻轻地过去拉住王源的手。


他不敢看王源的眼睛,只能低着头,飞快地说。


“我也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合不合适……但是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呆在一起……我以前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我现在其实也还是这么觉得的……你拿了那么多的奖,我呢……我就,还是个农民,但是我又觉得,我不说也不行了……”


王俊凯边说边犹豫,说到最后几乎就是不想说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你现在还愿意,喜欢上风吹麦浪的声音吗?”


沉默。


王源没有回应他,耳畔只有麦子的声响。


王俊凯等待了几分钟,终于想要松开王源的手了。


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王源的成就越来越高,心智也越来越成熟,当年曾经说过的喜欢,这么多年都没有提起,自己本来也就不该提……


王俊凯难过地松开了一根手指,刚刚松开,就被王源紧紧地握了回去。


他错愕地抬起头,却看见王源又哭了……不过,其实王源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哭起来很丑,一点都不好看;王俊凯心疼地想去擦他的眼泪,却被王源一巴掌推了开。


“王俊凯。”王源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可名状的愤怒。


“你是不是傻子,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说了。”


“我……我这是……”王俊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轻轻地把王源抱进了怀里,温柔地亲了亲他柔软的耳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源把头埋进王俊凯的肩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034.


夕阳缓缓下坠,不多久,天就全黑了。


但风吹过麦浪,仍然掀起了一阵好听的声音。


====================================================
今天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把它一次性放出来。不算太长,4w3,一个短打。
希望大家多多给我留言好不好【喂你】


其实这篇文,也是一个追梦的故事。


这么多苦难加身,但是只要坚持,注定的荣光一定会来。无论在哪个世界。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评论

热度(1572)